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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婚后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十一月中旬，戈壁滩上就刮起了白毛风，训练场上的沙土地冻得邦邦硬，炊事班门口的水龙头每天晚上都要用棉布包起来防冻。袁朗的年度体检报告在入冬后第二个周一准时出现在我桌上——袁朗前一天晚上就把它从档案室调出来，附了一张便签：“今年各项指标均优于去年。体重增加三公斤，体脂率下降两个百分点，骨密度正常，旧伤处无异常。建议林医生给予表扬。——袁朗。”

我翻开报告仔细看了一遍，所有指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有一项被我圈了出来——血红蛋白略低于正常值下限，虽说不算贫血，但在袁朗这种体能水平的兵身上出现，通常只有一个原因：训练强度太大，营养没跟上。他在增加肌肉量、降低体脂率的同时，摄入的铁和蛋白质没有完全覆盖消耗。

当天下午袁朗来医疗站做例行健康周报交接，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训练场上的寒气，鼻尖冻得发红，但作训服袖子照例卷到手肘，好像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对他毫无影响。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健康周报和一颗橘子糖，然后坐进诊床，翘起二郎腿。

“本周健康周报，训练量中等偏上，受伤零次，饮食正常，心理状态良好。请林医生批阅。”

我把周报接过来放在一边，把体检报告翻到血红蛋白那一页，推到他面前。“训练量中等偏上，饮食正常——但血红蛋白偏低。你在增肌，消耗比平时大，蛋白质摄入没跟上。从今天开始每天加一个鸡蛋，一杯牛奶。不是建议，是处方。”

袁朗低头看了看报告上被我圈出来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想说“食堂每天早上都有鸡蛋牛奶”，但在我的目光下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更老实的回应：“每天一个鸡蛋一杯牛奶，记住了。鸡蛋让老马煮，牛奶我自己冲奶粉——齐桓上次从后勤领的那罐奶粉还没开封。”

“奶粉我上周看过保质期，没问题。奶粉罐旁边的蜂蜜是你放的？”

“对。上次你值夜班时随口说过一句奶粉冲蜂蜜好喝。我就从老马那里顺了一罐——这次是光明正大顺的，因为老马说反正是给你喝的，不算顺。”他把体检报告折好放回档案袋，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保温杯套，灰色绒布面料，外面缝了一层防水布，针脚密实，收口处穿了一根细绳。他把杯套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入冬了，保温杯散热太快。你值夜班的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喝热水，等想起来水都凉了。这个杯套是我自己缝的——防水布是齐桓找后勤要的边角料，他说反正是给你用，不算浪费。绒布是老马冬天蒸馒头垫笼屉的，他说剪一小块不碍事。缝是许三多教的——你别看他手粗，他缝东西比我们谁都利索，在钢七连时被子叠不好，每天午休就蹲在楼道里练针线。”

我拿起杯套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针脚确实不太均匀，有几处缝线歪了又重新拆了补过，收口处的细绳是他从旧战术背心上拆下来的伞绳——军绿色，结实得能吊起一个人的体重，用来系一个保温杯套显然大材小用。但这就是袁朗的方式——用战场上最结实的绳子，护住一杯给我喝的热水。

我低头摩挲着杯套上那几道歪了又拆、拆了又缝的针脚，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翻过来覆过去检查了一遍。还好，没有针眼，没有贴创可贴。他显然在我检查之前就自己清理过“作案现场”——那些扎到手之后小声骂了句脏话、把手指含在嘴里又继续缝的痕迹，全被他抹掉了。

“缝得很好。下次想给我做什么，可以直接找我帮忙。”

“你教我？”

“嗯。我在总院也缝过东西——手术缝合和针线活原理差不多，都是打结、走线。你的针脚间距不太均匀，下次我教你回针法。”

他翘起的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些，把“回针法”三个字默默重复了一遍，像是要在脑子里新建一条技能条目——就在体能、射击、战术指挥、画小老虎和削苹果皮之后。

“好。那下次我们一起缝。明年开春给你缝个新的，薄款的，春天用。夏天再缝一个网眼的——网眼布料我已经看好了，齐桓说后勤仓库里有蚊帐布，可以申请边角料。”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走吧，去食堂。老马今天做白菜猪肉炖粉条，说冬天第一顿炖菜必须吃热的。”他把保温杯套在我手里又按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他侧身挡住风口，等我先出了门，然后自己退出来，反手把门带上，顺手把走廊窗户也关严了——这些动作他一气呵成，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演过整个冬天我值夜班时会经过的每一条过道。

医疗站门口那盏门廊灯在寒风里轻轻晃着，光晕在冻硬的地面上摇出一小片暖黄。我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到了他送的那枚弹壳哨子和今天新收到的杯套。伞绳的尾巴从杯套收口处翘出来一点，蹭在我手腕上，很轻，像他在训练场边偶尔伸手替我挡风沙时袖口擦过颈侧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