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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蜜月假条批下来的时候，袁朗正趴在医疗站的诊床上做腰部理疗。齐桓把批件从门缝里塞进来，没有敲门，只在走廊里留了一句“大队长签了，十五天，从下周六开始”，脚步声就远去了。袁朗把批件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过身来仰面躺着，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十五天。”他把这三个字嚼了好几遍，好像在尝一颗新口味的橘子糖，“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从来没有连续相处超过七天。上次休假是七天，这次是十五天——翻了一倍还多。”

“你算过了？”

“算过了。恋爱建议书运行以来，累计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是边境任务后的七天假期。但那七天分了好几个阶段——县城书店、胡杨林补拍、岗楼喝茶、总院接你下班，中间还穿插了三次临时会议和两次训练抽查。严格来说不是纯粹的假期。这次十五天，不带文件，不接电话，不跟训练计划。齐桓说他代我全权处理，天塌了他用脑袋顶。”他把批件叠好放进口袋，从诊床上坐起来，“我找炊事班借了点东西——两个铝饭盒、一袋面条、老马的秘制炸酱，还有一保温壶的桂花茶。老马说炸酱是他现熬的，熬了四十分钟，放了肉丁、黄瓜丝、豆芽，每一样都是你上次说好吃的配方。他还塞了一张纸条在保温壶底下，写着‘蜜月快乐，回来给我带特产’。”

“你准备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他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披在我肩上，“现在入秋了，晚上凉。”

当天傍晚，他把车停在驻地北边那座小山坡脚下。这地方我来过——去年冬天他腿伤刚好的时候，齐桓开车带我们来看满月，他坐在石头上说“以前训练完了经常一个人来这儿坐坐”。那时候是冬天，整个山坡光秃秃的，只有石头和枯草。现在是初秋，山坡上长满了浅金色的狗尾巴草，被晚风吹得波浪一样起伏。坡顶上的几棵胡杨树刚开始变色，绿叶子边缘镶了一圈淡黄，像被谁用毛笔轻轻描了一道边。

他停车的位置和去年冬天一模一样——就在那棵歪脖子胡杨树下。那时候他说这棵树是这片山坡上最老的一棵，树根扎进岩石缝里，几十年了还活着。他卸下背包，从里面掏出那张旧防潮垫——去年演习前在医疗站角落里卷了整整一个春天的那张，边角被老鼠啃了个小口子，他用胶带贴上了。露营灯还是那盏老家伙，保温壶里是老马的桂花茶，搪瓷杯还是那两只磕掉漆的旧杯子。

“这里是我入伍后第二年发现的。那时候刚来A大队，还不认识齐桓，也不认识三多。每天训练完了就一个人跑到这里坐着。后来认识了你，就想带你来看看。去年冬天带你来过一次，那时候是晚上，满月，看不太清周围。这次趁天还没黑，让你看看它秋天的样子。”

他把防潮垫铺在那棵歪脖子胡杨树下，把搪瓷杯摆好，桂花的甜香在傍晚的风里慢慢散开。我从车里拿出那袋老马牌炸酱和面条时，他忽然碰了碰我的手腕，指着山坡下远处的戈壁滩。夕阳正沉到地平线上，整个戈壁滩被烧成一片金红色，沙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驻地变成了一排小小的灰色方块。

“你看。驻地在那个方向，从这里能看到训练场上的灯。每天晚上熄灯前最后一盏灭的就是医疗站的灯——你值夜班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关灯。有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到那盏灯还亮着，就知道你还没睡。”他顿了顿，把手里的搪瓷杯放在膝盖上，“后来我们在一起了，那盏灯旁边就多了一盏灯——我办公室的灯。你值夜班，我写方案，两盏灯隔着整个驻地亮着，都在等人。”

吃过东西，我靠着他的肩膀看星星。山坡上没有驻地的探照灯，没有车场的引擎声，只有风吹过狗尾巴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夜鸟的啼鸣。他摊开手掌放在膝盖上，我把自己手指卡进他指缝，他的指腹粗糙，掌心有几道新茧——是秋季集训攀岩课目留下的。

“以后每年秋天都来这儿住一晚。不带别人，就你和我。春天去胡杨林拍合影，秋天来山坡看星星。等以后退了休，搬到县城那套房子里，周末还是可以开车回来——县城到驻地就一个半小时。咱们跟老马说一声，让他留一锅桂花茶，跟齐桓说一声，让他别锁训练场的侧门。他肯定嘴上说‘你们不是退役了吗怎么还来’，然后默默把侧门的锁换成新的，再给我们配两把钥匙。”他说完低头看了看我，眼角被星光勾勒出浅浅的纹路，手指在我指缝间紧了紧。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日出正从地平线上跃起。袁朗不在防潮垫上——他站在山坡边缘，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在看日出。晨光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色，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腰，就那么随意地垂着。我走到他旁边，他把保温杯递给我，里头已经重新灌满了热茶。

“日出比日落快。刚才太阳还在地平线下面，我转头拿个杯子它就冒出来了。”他抬起手，把远处那轮橙红色的圆盘框进虎口，眯起一只眼量了量，“我算过了，太阳从这里升起到完全脱离地平线，大概三分钟。在这三分钟里，戈壁滩上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鸟都不叫。好像整个天地都在排队等着看太阳。”他把虎口合拢，把那轮朝阳轻轻框进掌心。新的一天从这一刻开始计时，十五天蜜月正式进入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