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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突击之朗遇知意

蜜月最后一天,袁朗把车停在了县城那套房子楼下。这房子是领证前他开始攒钱时就选好的——离总院四站路,朝南,阳台正对着小区里唯一一棵银杏树。钥匙是蜜月前拿到的,装修还没做,地板还是毛坯水泥,墙上只刮了大白。厨房的灶台高度按我的身高预留了位置,台面上盖着一层防尘塑料布。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提前在阳台摆了两张折叠椅和一张小茶几。

他把车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便签纸展开,郑重地放在仪表盘上。“今天下午的任务,”他用指挥官下达作战指令的语气宣布,“第一项,在新家阳台上喝一次下午茶。第二项,去附近菜市场买菜。第三项,回来做一顿饭——你指挥,我执行。第四项,吃完饭收拾碗筷——我全权负责。第五项,回驻地。”

我从他手里把便签抽走,翻到背面。背面画了两只小老虎坐在阳台上,中间放着一壶茶,头顶是一片金黄色的银杏树冠。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新家第一次开火。灶台高度已按林医生身高预留。油烟机还没装,所以今天只做凉拌菜和煮面条。如发生任何厨房事故,由袁朗同志承担全部责任,包括但不限于:切番茄切到手、煮面条溢锅、蛋炒老了。林医生有权现场批评指正。——袁朗”

“你把可能发生的厨房事故全列了一遍?”

“全列了一遍。列完了发现其实就三个风险点:刀、锅、火候。刀我天天用,锅是新的不粘锅,火候有你把关——所以综合评估下来,风险可控。”他把便签收进口袋,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拎出两个大袋子。

我从另一边下车,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装茶具的那个袋子。“茶具我来拿。你拎炸酱和面条——老马的东西你比较熟。”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把袋子递给我,顺势在我手指上轻轻捏了一下。

“行。你拿茶具,我拿食材。分工明确,效率翻倍。”

毛坯房空荡荡的,客厅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折叠椅,卧室地板上铺着一张充气床垫,床垫上叠着从驻地带来的军用被。但阳台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水泥地被扫得没有一粒沙子,栏杆擦得能反光。我把茶具放在小茶几上,伸手摸了摸茶几表面。光滑,没有灰,边角用防撞条包过了——不用说,是齐桓的手笔。袁朗站在旁边,看着我检查茶几,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轻轻晃着。

“齐桓送这套茶具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建议首次使用泡桂花茶’。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我们会带桂花茶?后来想起来,他帮我打包保温壶的时候,闻了一下里面的茶叶味。闻完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茶具就送到了。”

我把保温壶从背包里掏出来,拧开盖子,桂花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弥漫开来。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在折叠椅上坐下来。初秋的风从阳台外灌进来,带着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的清苦味。我靠在椅背上,把脚搁在茶几边缘——反正是毛坯房,不用讲究。

“以后这个位置放一把躺椅。”我指了指阳台右侧的空位,“你一把,我一把。中间放个小茶几,夏天傍晚坐在这里喝茶,秋天看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我拿茶杯碰了碰他的茶杯,“下午茶环节完成。接下来去买菜?”

“你比我还急。”他把茶一口喝完,站起来,伸出手拉我。我握住他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把空茶杯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被我随手放下的茶杯,又看了一眼阳台右侧那个被我指定为“躺椅区”的空位,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你刚才说躺椅放右边。”

“对。”

“那就右边。下次来的时候,右边会有一把躺椅。”

县城菜市场离小区步行十分钟,是那种老式的露天市场,水泥台面上摆满了各色蔬菜水果,摊贩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袁朗一手拎着环保袋,一手牵着我,站在菜市场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说这味道和老马的食堂后厨不一样——老马那是柴火气,这里是人间烟火气。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分辨烟火气了,他说跟老马学的。老马说柴火气是炊事班的魂,人间烟火气是老百姓的魂。一个兵闻惯了柴火气,偶尔也要闻闻老百姓的魂。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

“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炸酱面——你便签上不是都写好了吗?”

“那是我的方案。你可以改。方案是草案,你是终审。”

“番茄炒蛋。”我接过他手里的环保袋,率先跨进菜市场。他跟在后面,快走了两步追上我,从我手里把环保袋拿回去。“袋子我拎。你负责挑菜,我负责当苦力。”

两个人在菜市场里转了将近半个小时。我在一个番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颜色红,手感沉,蒂头新鲜。袁朗站在旁边看着我的动作,等我挑完了四个,才开口说老马教的也是这一套,颜色红、手感沉,还多了一条:蒂头要翘。我说蒂头翘不翘跟新鲜度没关系,他又在加私货。他笑了笑没反驳,接过我挑的四个番茄放进环保袋里。黄瓜摊位上,我拿起一根弯得特别厉害的黄瓜,举到他面前。

“这根怎么样?”

“这根——”他端详了一下,“这根形状很抽象。但老马说歪的不好切。”

“歪的炒出来一样。今天用这根,看你能不能切好。”

“挑战任务:切异形黄瓜。”他接过那根歪黄瓜放进袋子里,表情认真得像接了一份敌后渗透指令。

在一个老太太的摊位前,老太太卖的是自家种的小葱,根上还带着泥。我蹲下来挑了一把,老太太看着我笑,说姑娘给家里做饭呢,我说对,今天新房第一次开火。老太太多抓了一把塞进袋子里,说这把送你们,新家开火要香一点。袁朗接过袋子,郑重地朝老太太点了点头:“谢谢阿姨。我保证不浪费一根。”

回去的路上他一手拎着环保袋,一手牵着我,走得比来的时候慢,像散步。路过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树冠。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在眉骨的疤上跳了跳。

“这棵银杏和总院门口那棵是同一个品种。冬天叶子落光,春天发芽,秋天变黄。以后每年秋天,我们坐在阳台上就能看到金黄色的叶子。”他把环保袋换到另一只手,用空出来的手在我头顶比了一个取景框的手势,“你站在阳台上,银杏树在后面,秋天的时候叶子是金黄色的——这个画面我已经拍了。”他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存在这里,等以后有了相机再补拍实物。”

回到新房,我把环保袋放在临时搭起来的折叠桌上。厨房台面上那块防尘塑料布被袁朗小心地卷到一边,露出预留好的灶台高度。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副新围裙,围裙是军绿色的,胸前印着“A大队炊事班见习学员”几个字。他把围裙往我面前一递。

“今天你掌勺。”

“你方案上写的是‘你指挥,我执行’。”

“方案可以修订。修订权在你。我想看你用这个灶台——高度是按你的身高留的,第一次开火应该由你来。”他把围裙塞进我手里,然后从环保袋里拿出番茄、鸡蛋、黄瓜、小葱,一样一样码在台面上,“食材已就位,炊事班见习学员袁朗待命。请林医生指示。”

我系上围裙,把袖子卷到手肘,从刀架上抽出菜刀。刀刃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我拿起那根歪黄瓜放在砧板上。“第一个任务:切黄瓜。要求——片要均匀,不管黄瓜弯成什么样。”他接过刀,开始切黄瓜。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厚度。歪黄瓜在他刀下被切成了一排薄片,虽然没有直黄瓜切出来那么整齐,但厚度确实均匀。切完之后他把刀放下,退后半步,做了个“请检阅”的手势。

“异形黄瓜切片任务完成。请林医生验收。”

我低头看了看,厚度基本一致,偏差不超过一毫米。“合格。接下来切番茄,滚刀块。”他换了一把水果刀,拿起一个番茄开始切。番茄比黄瓜难切,汁水多,皮滑,刀一压就容易变形。他的刀法明显练过,每一块都保留了番茄的纹理,汁水流失极少。我站在旁边看他把四个番茄全部切完,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老马食堂切番茄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把番茄切得大小不一,老马说再练练,他说好,然后趁我不在驻地的时候找老马加练了好几次。原来加练的不只是番茄炒蛋的火候,还有切番茄本身。

“番茄切好了。接下来鸡蛋——三个够不够?”

“三个正好。打散,加一点点盐。”

他打鸡蛋的动作已经完全没有第一次时的生涩了,筷子搅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蛋液打得均匀,盐溶得彻底。我从他手里接过蛋碗放在灶台边,把炒锅架到电磁炉上,开火,倒油。油热了,我把蛋液倒进锅里,嘶啦一声,整个空荡荡的毛坯房忽然充满了食物的香气。没有抽油烟机,炒菜的烟火气弥漫到客厅和阳台。袁朗站在我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退到诊床边上等着被叫号,而是就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装番茄的盘子,随时准备递过来。

“蛋可以盛出来了。”他说。我转头看他——他盯着锅里蛋液的颜色变化,判断出锅时机的准确度和他在训练场上判断战术时机一模一样。我把炒好的蛋盛出来,他又往锅里倒了点油,我把番茄倒进去翻炒。番茄出汁的时候,我把刚才炒好的蛋倒回去,加盐,加糖,撒葱花。动作行云流水,因为这道菜我从医学院时就学会了,工作以后值完夜班偶尔会给自己炒一盘,配一碗白米饭就是一顿。

“尝尝咸淡。”我把锅铲递给他。

他接过锅铲,夹了一块番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咸淡刚好,糖的比例也对。比老马版的偏甜一点点——就是你说的那个比例。上次你说过一次,我记住了。”他把锅铲放回锅里,然后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动作——他伸出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我脸颊上沾的一小点面粉。大概是刚才擀面条时蹭上去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面粉。现在没了。”他把拇指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又拿起锅铲,“凉拌黄瓜我来调。醋和蒜末——比例你定,我执行。”

凉拌黄瓜调好了,面条也煮好了。我关了火,把面条捞出来过凉水,拌上老马的炸酱,码上黄瓜丝。他把三样菜端上阳台的折叠桌,退后两步,双手抱在胸前端详了一番。番茄炒蛋装盘,颜色红黄相间,葱花碧绿,汤汁浓郁。凉拌黄瓜码得整整齐齐,醋香和蒜香混在一起。炸酱面是老马的酱,面是我和的,他擀的,面条粗细不太均匀,但过了凉水之后根根分明。

夕阳正好沉到银杏树后面,树冠镶了一圈金边,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袁朗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我坐在他对面。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在我碗里,然后自己吃了一口,嚼了半天。

“怎么样?”我问。

“好吃。比我在老马食堂练的那三次都好吃。”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第一次用这个灶台,第一次在这个厨房里做饭。灶台高度合适吗?”

“合适。”

“那就好。我特意跟装修师傅说了,按你的身高来。师傅问多高,我报了一个精确到毫米的数字。师傅说从来没人报身高报毫米级的,我说我的工作要求就是精确,报我媳妇的身高更要精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仰头看那棵银杏树,“明年秋天,银杏叶黄的时候,可以请他们来。老马掌勺,齐桓摆桌子,三多剥蒜,大队长坐在阳台上喝茶。今天这顿饭是我们在这套房子里做的第一顿饭。盘子是齐桓送的,炸酱是老马给的,菜刀是我从驻地厨房借的。但没有一样是凑合的。”

我夹了一块凉拌黄瓜放进他碗里。他低头看了看那片黄瓜,认出是那根歪黄瓜切出来的,笑了。“异形黄瓜,味道和直的一样。”他把那片黄瓜吃完,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粗糙温热的手掌覆在手背上,指尖在我无名指的戒指上停了一瞬。

“林医生,蜜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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