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珠打在外头的铁皮棚子上噼啪作响,听久了竟有些动中取静的意味。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一句,“大佬,你先吃饭~”
曼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微黄的天花板,边角洇出了淡淡的水痕。
不是深水埗那个米白色的卧室。
空间狭小,一张桌子连着衣柜,床靠着窗摆,棉布味道里混杂着潮气。
她瞳孔慢慢聚焦,记忆一点点回笼。
莲香楼、影院、启德机场、九龙城寨……
身份证件!
曼青猛地坐起来,不小心扯到脚踝,蹙起眉头。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肿胀中带着青紫。伸手一戳,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今天单凭她自己,别说去人事登记处补办身份证,怕是连九龙城寨都出不去。
捏着从背包夹层翻出来的两千多块,她听着外头细密的雨声,心渐渐安稳下来。
简单收拾好,开门的瞬间动作僵住。
昨夜情绪激动,她一包烟差点砸到主人家脸上。
还那般不稳重的喊叫……
姑娘脚尖一顿,在小小的屋里转了两个来回。
片刻后,面色如常拉开门。
曼青下楼的时候,龙卷风正在看报纸。
注意到她小心翼翼下楼的身影,他捏着报纸的手一顿。
下巴抬了抬示意一旁的桌面,“先吃饭。”
桌上白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份肠粉,一碟小菜。
她乖乖坐下,拿起筷子。
龙卷风视线越过报纸上沿,看到她低头喝粥,鬓发垂落遮住半张脸。他收回目光,又翻了一页。
没一会儿功夫,面前的桌案上多了一叠纸币。
“……龙哥?”犹豫一瞬,姑娘轻轻开口,“房租,劳您转交。”
龙卷风翻过一页报纸,目光落在那叠钱上,沉默了几秒,“多了。”
曼青站着没动,她并不太清楚城寨的行情,“那就当作两个月的房租。”
龙卷风放下报纸,拿起钱,捏在手里,抬头看她。
“多退少补吧,龙老板。”姑娘语气轻快了几分,踱到窗前。
雪白的小臂探出窗外,感受着外头隐约的风雨水汽。
侧首对他露出一个笑,颊边显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大概,要不了那么久。”
撞进她盛满细碎星光的眼眸,龙卷风动作迟了半拍,看着那沓钱,手指收紧,又松开。
“好。”他捏着报纸,案上的钱迟迟未动。
曼青已经收了碗筷,端去后面清洗。
龙卷风的目光跟着她,下意识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拦。
她脚伤还没好,不该让她去的。
转头看到那叠纸币,又止住脚步。
坐回沙发上,他长出一口气。
迟早要走的,何必拉进来呢。
桌上的报纸又翻了一页。
蓝信一从门口探进头来,“大佬,这次暴雨水浸得——”
说着看到龙卷风坐在那里,面前的报纸摊在桌上,目光却落在一旁的桌案上,怔怔出神 。
蓝信一走进来,“大佬?”
龙卷风回过神,拿起报纸又翻了一页,摇了摇头,“没事,情况怎么样?”
蓝信一把伞挂好,“底层寮屋淹了不少,人先移到楼上了。”
回头冲龙卷风摊摊手,无奈道,“城寨又没有正规排水系统。只能老办法喽。”
快速换好雨鞋,龙卷风点点头,“也只能硬撑了。我去看看,叫弟兄们疏通主巷沟渠,堆些沙袋挡水。”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你在这,看顾好……”
曼青擦干手上水渍出来时,只看到龙卷风的背影。
望了一眼外头浑黄的污水,眼中生出几分忧虑,“那,这积水大概要多久才能退干净?”
蓝信一见怪不怪,“还好啦,雨早点停的话, 天晴两三天就能退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肿胀未消,至少也要三天。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水声裹挟着城寨里挥之不去的霉味。
巷子里污水浸到大腿,漂浮着烂菜叶、塑料袋和各种垃圾,污糟邋遢,根本下不去脚。
但城寨的路并不只在地面。
层层叠叠的楼宇、互通的廊道与天台都是城寨的路。
“最近的电话呢,在城寨最最最好吃的叉烧店。”蓝信一往前站了半步,自然而然担负起引路的差事。
他熟门熟路推开楼道木门,头顶电线交错,地面湿滑难行。
姑娘步履偏斜,走得磕磕绊绊。
“路绕,小心脚下。”他伸手扶住她手臂,放慢了步伐。
两人穿行在互通的廊巷、天台与墙洞之间,路径七拐八弯,处处都是意想不到的通途。
循着他的脚步,曼青望着眼前四通八达的楼宇暗道,一双水眸莹然生辉,新奇又不可思议。
被这目光一扫,蓝信一下巴微微扬起,脚步迈得更加从容笃定,一路稳稳将人送到冰室门口。
柒记冰室
正值城寨内涝,底层积水难行,外头客人进不来,客流稀少。
只有三两熟客在饮茶、躲雨。
空气中漂浮着叉烧的香味。
老旧的转盘听筒电话中,夹杂着雨天线路的沙沙杂音,曼青指尖拨动转盘。
“您好,汇丰银行。”
“存折遗失可以电话挂失吗?”
电话那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小姐,现时规矩,电话只能做口头报备登记,不算正式挂失。”
顿了顿,又说,“想要作废存折,办理正式挂失,必须本人携带身份证亲临柜台。”
曼青深吸一口气,垂眸淡淡颔首,“身份证……”
兜兜转转还是你……
脑中某人的脸一闪而过,曼青泄愤似的捶了两下桌角。
蓝信一凑过来,“怎么说?”
“要身份证。”
蓝信一扶着额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曼青看他一副“我在努力想办法但脑子不够用”的表情,垂下的眸子里划过一丝笑意。
“那……我养你?”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曼青无措地抬眼看他。
二人对视,他语无伦次的摆手,“我是说,大佬养你,他有钱!”
忍不住斜他一眼,曼青转身坐下。
“我就是帮你问问,不是,我的意思是——”
邻桌三姑冲她点点头,又看了蓝信一一眼,笑眯眯的开口,“小姑娘,不要担心。”
抬手点了点一旁的蓝信一,“他大佬好有钱的~养得起你们两个!”
最后两个字尾音往上翘,拖得长长的。
蓝信一张嘴想说什么,被她“年轻真好”的眼神扫过,闭嘴了。
曼青眨眨眼,认真想了想,问了一句:“这年头飞发这么赚钱吗?”
看着她茫然的表情,三姑话头一下顿住,不知该怎么接。
蓝信一欲言又止,犹豫着没开口。
曼青转头看他,“龙师傅是不是那种……好高级的飞发师傅?”
蓝信一抓了抓卷发,半晌憋出一句,“城寨…… 生意好。”
“是吗?”
他语速很快,眼神飘了一下,“是啊,大佬手艺好,好多外面人专门来找他剪头发。”
一颗头一百八十八的那种吗?
想起曾经听说的天价理发新闻,她暗道,龙先生应该是店里的招牌吧。
曼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识趣地没再追问。
外头雨声由大转小,冰室的客人也多了起来。
蓝信一提上两份叉烧饭,“走吧。”
飞发铺
龙卷风刚换下湿透的衣物,头发还没干透,静静坐在那里。
听到推门的动静,他转过头。
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女,挽着手臂相携而入。
龙卷风看了一眼,目光从信一手上掠过,落在曼青脸上。
脸色还行,脚伤应该没有恶化。
他收回目光,眼睫垂落,不再多看。
年轻人冲动、热情,没有包袱,靠近一个人的时候不用想那么多。
拎起茶壶晃了晃,轻飘飘的,他抿了抿唇又放了回去。
正准备起身,姑娘已经先一步去了后头烧水。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过来。
“防寒。”姜汤的辛辣和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落在他面前。
碗壁滚烫,他的视线落在她泛红的指腹上,眉头微蹙。
想说下次不要这样。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老老实实端起碗。
另一侧的沙发上,曼青已经坐好,“有没有不用身份证和存折就能取钱的办法?”
她表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龙卷风被甜辣交织的滋味冲得拧了拧眉,迟疑道,“抢银行吗?”
姑娘把头埋在手臂里,露出一双惊讶的眼睛。
雨声渐渐小了,打在铁皮棚上,带着独特的韵律。
第二天,推开窗,雨已经完全停了。底层的路面依旧淹在水里。
收音机里的声音不太清楚,滋滋啦啦惹人心烦。
蓝信一凑过去拧大了音量。
“1980年10月23日,港英政府于今日宣布,即日起取消抵垒政策,改为即捕即解。此前已抵港者。可在三天内登记领取身份证。同时立法规定,15岁以上……”
曼青静静听着,长睫微颤。她并非偷渡客,政策跟她应该没有关系。
心中却浮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蓝信一坐直了身子,“大佬,那以后偷渡客怎么办?”
龙卷风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动不动。闻言瞥来一眼,伸出两指点了点地面。
蓝信一跟着看向地面,似懂非懂,“城寨?”
龙卷风没应,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九龙城寨,三不管地带。
外头抓的越紧,往这里涌的人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