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 天气晴朗。
巷子里的水已经退去,地面一片泥泞。
曼青脚踝肿胀已经消去大半。
蓝信一跟在一旁,时不时看一眼她的脚。
为了应对抵垒终止的三天宽限期,港英政府把域多利兵房改造成香江最大的临时登记处。
水路更加方便,二人没有犹豫,直接选择了乘机车走汽车轮渡。
宽限期的最后一天,哪怕想过会有很多人。
真正站在这里,才明白还是低估了。
金钟道外,密不透风的人流顺着马路拐过街角,一路往外延伸,看不到队尾。
人群摩肩擦踵,转身都分外艰难。
警员沿着队伍来回踱步,时不时高声提醒:拿好证件、不要挤。
曼青坐在机车后座,与回过头来的蓝信一面面相觑。
蓝信一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要不我先排着试试?”,
再看一眼那漫长的队伍,心有戚戚的把话吞了回去。
曼青脸上没什么表情,拨开鬓边被风吹起的碎发。
她从小运气不太好,好事不怎么轮得上,不好的事倒是有些缘分。
排不上队、遇到什么意外被打断这些事,来之前就想过了。
没什么好难过的。
她低着头,前额抵在蓝信一背上,轻轻磕了一下。
蓝信一捏着车把的手一紧,没有回头。放松了肩背,任她靠着。
“走吧。”他放轻声音,“去警署挂失,先拿报案纸应急。”
“嗯。”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身后传来。
蓝信一发动引擎,机车掉头往九龙城走。
九龙城警署
值班警员坐在柜台后,制服笔挺、肩章端正。
“姓名。”
“徐曼青。”
笔尖顿住,警员抬起眼,自上而下扫视着她,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走程序。
“年龄。”
“住处。”
“家里还有什么人?”
曼青一一作答。
警员低下头,在“徐曼青”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城寨,无父无母、二十三岁。
他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放下笔,他抬头问:“证件怎么丢的?”
“被人偷了。”
他的语气严肃了些,“那就要等等了。证件被盗是刑事案件,要走核查程序的。”
警员又抽出一张新表格,把刚才问的信息抄了一遍放在一旁。
他往外抬了抬下巴,“你们也看到了,现在全香江的偷渡客都在抢着办证,警署人手都调过去了。本来差不多五天,眼下估摸着要一周。”
曼青手指捏紧,“这么久?”
蓝信一往前站了半步,“不是补办就行了吗?怎么还要等一周?”
警员看他一眼,不急不恼,耐心解释道,“被偷不是遗失,性质不一样。我们要核实档案、审查是否有人盗用,这是对你们负责。”
他把报案纸推过来,声调放缓,“档案调取也需要时间。你下次来记得带上出生证明。”
曼青与蓝信一对视一眼,接过报案纸,两人转身出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警员看一眼门口,拿起电话,播出一个号码。
……
“出生证明……”曼青琢磨着,这种东西应该存放在阿妈那个老屋的阁楼上。
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老屋也在深水埗,是阿妈早年买下的私产,有正式屋契。
二百八十尺,一室一厅,空间紧凑。
阿妈去世后便空置下来,没了人气。
这件小屋子能留到现在,一是因为有正规屋契,二是靓坤的名头压着,没人敢动。
想到那个人,只觉得牙根发痒。
位置在五楼,楼道昏暗,狭窄木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老屋门口,曼青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蓝信一落后两步,以为她是近乡情怯的酸涩,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安慰。
门却从里面拉开,一个身穿灰绿开衫、烫着卷发的女人探出头,犹疑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女人已经有些年纪,看了几秒才开口,“是曼青吧?都这么大了,表姨好久没见你了!”语气亲和,动作自然。
她侧身让出空间,迎二人进去。
跨过门槛,大体的桌椅陈设并没有变,茶几上多了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裕达搪瓷厂有限公司的字样。椅子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外套。
曼青扫了一眼,径直往堂屋阁楼下的木梯去。
女人见状,脸色不太自然地解释道,“你妈的物件我可没动!你表哥在附近上班,住这里近便,刚好过来添添人气。”
她眼珠子一转,“我听说你……”
眼中含着一丝微妙的意味,扫过一旁的蓝信一。
曼青没接话,手扶上木梯,刚要踩上第一级。
蓝信一攥住她手腕,指了指脚踝,“你脚还没好,我上去找。”
曼青回头,奇怪地看他,“你知道出世纸在哪吗?”
蓝信一闭上嘴,跟在她身后,一手虚扶在她腰侧。
阁楼空间逼仄,顺着屋顶修成斜坡状,最高处堪堪站直身子,两侧檐角低矮。
看着满地的杂物、旧箱子,曼青眼神有一瞬飘远。
很长一段时间,这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两个人蹲下来翻箱子。
曼青翻到第二个箱子,盖子一掀,一团褐色的东西炸开、弹跳。
十几只挤在一起触须摇晃,被光照到迅速向四周游移。
她手一缩,“啪”的一声,盖子被迅速拍上。
蓝信一奇怪抬头,“找到了?”
“没。”
“脸色怎么这么白?”
“热。”不知道他怕不怕?
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拨到一边。旧账本、坏掉的木尺、几本杂书。
终于在木箱底部的小木盒里找到了。
出世纸顶部红色徽章已经褪色,纸张干硬发脆。
白皙的指尖点在“徐曼青”三个字上,字迹氧化发褐,隔了许多光阴。
从阁楼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身狼狈,落了一层灰。
蓝信一低头拍了拍袖子,没拍干净,皱着脸。
曼青余光扫过他的动作,打湿手帕,递给对面显然十分不自在的人,“擦一擦吧。”
素白手帕递到面前,蓝信一迟疑片刻,伸手接过。
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的摩挲着那片干燥柔软的棉布。他眼神飘向一边,小心抽出一方藏蓝色手帕。
上面的栀子花香气早就散了,只有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他抬眸,面前的姑娘粉白面颊上蹭着一道黑灰,眼睛澄澈清亮,正静静地望着他。
蓝信一被她看得指尖一颤。
他别开目光,把手帕浸在水里,拧干,递过去。
“你用这个。”
擦完脸,又洗干净手帕。
尽力拧干的布料残留着潮湿水气,曼青拎着甩了甩,不是很想塞进口袋。
蓝信一稍作思索,把那条素色帕子对折几下,折成长条。
缠绕在她手腕上,轻轻系了一个结。
布料贴着腕骨,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抬起手腕,冲她晃了晃。
恰逢女人端着茶杯进来,眼睛在两人手上转了一圈,“找到了?”
“嗯。”
女人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你阿妈命苦,肚子不争气,只生了你一个。女孩家家的,要房子有什么用呢?”
曼青手指顿住,帕子从指尖划出一截。脑子里嗡嗡的。
没有察觉她的不对,女人目光扫过高挑挺拔的青年,促狭一笑,“不过,现在有人陪着你,倒也不用愁了。”
蓝信一眉眼一沉,正要开口,手腕被按住。腕间的手帕已经打上结。
曼青转头,直直看向灰绿开衫的女人,“阿妈只生了我一个?”
女人睁大眼睛,显然没懂她在问什么。
曼青没再问了,她松开蓝信一的手,转身出了门。
阿婆也说阿妈命苦——
那句泣不成声的“孩子没了。”,曼青一直刻在心里。
从前总以为,那个“孩子”是“哥哥”。
是被从未见过的阿爸连累惨死、化成阿妈心结的哥哥。
可如果阿妈只生了一个,那阿婆口中的“孩子”是谁?
到底是谁错了?
长久以来的疑惑一并涌上来,在她心里生了根。
曼青眸子里蒙着一层淡淡的茫然,步子越来越慢。
两个人并肩走在楼下,夕阳斜斜地倾泻过来。
余晖把二人镀上一层暖色,影子交叠着拖长。
“……什么?”
蓝信一顿了一下,本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摘下她发间一小撮蛛网,随手弹了出去,“走吧,回家。”
回程的路上,机车开得很慢,风轻轻缓缓地吹,带着傍晚的凉意。
长发被风扬起,一点一点扫过他的后颈。
路口,汽车缓缓驶过。
后座车窗里探出一只金毛的脑袋,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傻乎乎的回头看他们,“汪——”
蓝信一偏头,眼睛里笑意掩饰不住,“徐小姐,你应一声嘛,人家在看你哦~”
她攥着他的衣角,没出声。
金毛被车带着远去,还伸着脑袋往后看。
“汪一下也行啊。”
曼青最终没忍住白他一眼,紧绷的唇角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