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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剑穗剑穗

程茴没有接话。

  掌门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程茴脸上,“你们都是我的弟子,我对你们寄予厚望,尤其是秦溪。她的剑道天赋百年难遇,若不出意外,她将是仙云宗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各峰长老的目光都落在程茴身上,有的是审视,有的是怜悯。

  程茴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朵被风吹到半空中的蒲公英,不知道要落在哪里,也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停。

  “可是,”掌门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浮上来,像水面下的气泡,一点一点地往上冒,“她这次回山之后,有些不寻常。”

  程茴的呼吸停了一瞬。

  “殿试之前,你与她同在岛上候了七日。那七日里,她可曾与你说过什么?”掌门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根针,稳稳地往她心里扎。

  “比如,对宗门的不满?对历练规则的质疑?对——”

  “没有。”程茴打断了他。她知道自己不该打断掌门说话,可她忍不住。

  她听见“对宗门的不满”那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师姐什么都没有说过。”她的声音微微发紧,但她控制住了。“她在岛上的那几日,每日都去传讯台等消息,等不到便回营帐打坐调息。她没有对宗门有过任何不满,她对宗门的感恩之心,弟子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掌心在袖中握成了拳头。

  秦溪在岛上确实没有说过对宗门的不满,她什么都没说。可恰恰是那种“什么都没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程茴不安。一个从来不会沉默的人忽然沉默了,那不是平静,那是封口。

  可她不能把这种不安告诉掌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她只是有一种直觉,一种像野兽预警天灾的本能。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说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掌门又看了她很久。

  这一次,程茴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了一点什么。

  “茴儿。”掌门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轻了几分,像是在聊家常一般。“你还记得,当初是谁将你带上山的吗?”

  程茴愣了一下。

  “是师姐。”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错。”掌门点了点头,“是秦溪。那日她下山办事,在街边遇见了你,便将你带了回来。我见她第一次那么渴求的姿态,便收了你做弟子。”

  他顿了顿,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你可知道,秦溪为何会出现在那条街上?”

  程茴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秦溪为何会出现在那条街上?

  为何恰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遇见了快要饿死的她?

  这世间当然有巧合,可当一个巧合被掌门以这种语气、在这种场合提起时,它就不再是巧合了。

  “弟子……不知。”

  掌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程茴从未见过的、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她是我派去的。”掌门说。

  程茴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几年宗门正在扩招弟子,我让秦溪去山下留意根骨出众的孤儿,带回来培养。”

  掌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膳吃了什么,“她那日出现在那条街上,不是巧合,是本座的安排。”

  不是巧合。

  是本座的安排。

  程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

  那道裂缝从心脏的位置开始,向上蔓延到喉咙,向下蔓延到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劈成了两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要说什么?

  她该说什么?

  “多谢师尊安排,给了我一条生路”?

  可是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告诉她?为什么是在戒律堂敲过三声钟之后?为什么是在秦溪消失的第二天?

  她想不通。

  她的脑子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乱得理不出任何头绪。

  可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掌门告诉她这件事,不是因为慈悲,

  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她还没有想明白、但已经在害怕的东西。

  “茴儿。”掌门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温和依旧。“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不用为师说得太明白。”

  “你师姐,会毫不意外地成为下一任宗主,当然……前提是,没有意外。”

  程茴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张慈祥和蔼的脸,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冷。

  “弟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蛛丝。“弟子不明白师尊的意思。”

  掌门看着她。

  “你会明白的。”掌门说。

  然后他挥了挥手。

  “退下吧。”

  程茴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去。她的腿是软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棉花上踩,深一脚浅一脚,随时都会摔倒。

  可她没有摔倒,她一步一步地走过了大殿的青石地面,走过了高高的门槛,走出了那扇敞开的殿门。

  殿外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山道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可程茴不觉得暖。

  掌门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地钉进她的脑子里,她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不是巧合。是本座的安排。

  她想起秦溪蹲下身来,将披风裹在她身上的那个画面。

  那双清冷的眼睛,那只拿着糖炒栗子的手,还有那一声轻轻的“别怕”。

  她一直以为那是命运的安排,是她在世间最后的一点运气,是老天爷终于看不下去,派了一个神仙来救她。

  可那不是命运。不是运气。不是老天爷。

  是算计。

  从始至终,都是算计。

  程茴蹲在石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师姐。”她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散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兜兜转转,她来到了藏经阁。

  藏经阁的烛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孤零零的,和一排排沉默的书籍为伴。

  她拿了一本表面陈旧的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古老的阵法,阵纹繁复而诡异,像是一朵正在腐烂的花。

  她没有见过这个阵法,可她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从来没见过。

  她盯着那张阵图看了很久,然后将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了书。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

  秦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那方邪祟被斩于剑下的时候,她的剑刃上沾着的是一种黏腻的,像是从腐烂的河床底下翻涌上来淤泥。

  它在她剑下挣扎着,发出一种不是声音的声音,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她耳边同时低语,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连在一起却什么都听不懂。

  她听懂了的只有一件事。

  她的父母,不是死于意外。

  她跪在那片被邪祟侵蚀过的焦土上,双手撑在地上。

  剑插在一旁的泥土里,可剑身上的黑泥正在一点一点地蒸发,化作一缕缕细小的黑烟,又聚在一起消散在风里。

  没死,逃了。

  她盯着那些黑烟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她撑着剑站起来,不想再去使出下一剑了,她走了第一步。

  腿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怕的。

  那种恐惧来自她自己的记忆,那段她以为已经遗忘,其实只是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从来不敢触碰的记忆。

  她记得那场火。记得火光中父母的面容。

  那些面容,在她六岁的记忆里一直是模糊的,像被水浸泡过的纸,墨迹洇开了,只剩下大片的、辨不出形状的色块。

  可那方邪祟将它们一张一张地从黑暗中捞了出来,擦干净了上面的淤泥和水渍,清清楚楚地摆在她面前。

  母亲临死前惊恐的眼睛,父亲倒在地上的姿势,以及,那个站在火光之外的、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灰袍的身影。

  灰袍。

  仙云宗的灰袍。

  那不是掌门,掌门的衣袍是玄色的,不是灰的。那是戒律堂的灰袍。秦溪在仙云宗生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灰袍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她不会认错。

  可戒律堂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场大火之外?

  她不知道。

  她想不通。

  她的脑子像一团被邪祟搅乱了的浆糊,每一条思绪都像是被人从中间剪断了,两头都找不到接续的地方。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可她找不到那把钥匙。

  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张画面拼好之后,她可能不会想看见它。

  她精灵力枯竭,不能像来时那般以灵力助行。

  所以她走了三天。

  第一天,她走过了两座山头。脚底磨出了血泡,她停下来,用剑尖挑破,挤出血水,撕下一截衣摆缠上,继续走。

  第二天,她开始发烧。那方邪祟在试图入侵她意识的时候,在她脑子里留下了某些她清除不掉的东西。

  那些东西像蛆虫一样在她脑海里蠕动,时不时地翻出一段她不愿回忆的画面。

  第三天,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不疼,不累,不怕,不悲伤。

  她的身体像一部被抽走了所有燃料的机器,还在运转,只是靠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惯性,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的意识被一层厚厚的,灰蒙蒙的东西裹住了,外面的一切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隔了一整条银河。

  她走进山门的时候,雪花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看见了程茴。

  程茴站在山门口,头发上,睫毛上都落满了雪,像一尊被人遗忘在雪地里的雪娃娃。她的鼻子冻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

  她看着秦溪,嘴唇在发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秦溪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

  她不是故意不看她的。

  她只是没有力气看了。

  她的力气只够支撑她走到大殿,跪下来,说出那句“弟子未能完成使命,请师尊责罚”。

  她的力气只够让她在掌门开口之前,保持那个跪姿,不倒下,不发抖,不露出任何破绽。

  至于其他的,程茴哭红的眼睛,程茴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程茴在雪地里等了她不知多少日的固执,她暂时没有力气去想了。

  掌门的表情变了。

  秦溪跪在殿中,低着头,看着青石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她没有看掌门,但她听得出来。

  掌门的呼吸节奏变了,那种温和的,慈爱的,像父亲一样的语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她听见掌门站起身,听见掌门的脚步声从高台上下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懈怠娇纵,有负师恩。”

  八个字。秦溪听着这八个字,像在听一首她异国的歌谣。

  她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可她无法将它们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懈怠?她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懈怠。她六岁上山,至今未曾有一日荒废过功课。

  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练剑,别人睡觉的时候她在打坐,别人在背后议论她天生就是剑修的材料,不用努力也能成功的时候,她在咬着牙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她早已练了千万遍的基础剑招。

  她不是天才。

  她只是比所有人都努力。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没有抬头。她只是跪着,像一把被折断后依然不肯弯曲的剑的残骸。

  因为她知道辩解没有用。她太了解掌门了。他做出决定的时候,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送去执法堂。三十灵杖。”

  那声音很大,大到整座大殿都在震颤。秦溪觉得那个声音从她的耳朵钻进去,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将她好不容易从邪祟那里夺回来的意识又一次搅得支离破碎。

  三十灵杖。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撑不住三十灵杖。

  那方邪祟虽然没有要了她的命,但已经将她里里外外掏了个空。她体内的灵力所剩无几,经脉像是在暴风雨中飘摇的独木桥,到处都是裂缝,随时都会断。

  可她没有说话。

  灰袍人从两侧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她的腿已经麻木了,根本使不上力,几乎是被人架着拖出了大殿。

  跨过门槛的时候,她的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可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程茴的声音。

  “师尊!师姐她受了伤,她走不动了——三十灵杖会要了她的命的——师尊,求你——”

  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在喊,又像是在求。

  秦溪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她心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心疼,愧疚,恐惧。

  还有那种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感觉。

  她想回头看看程茴。想告诉她不要跪,不要求,没有用的。

  想告诉她回屋去,这里太冷了,雪太大了。

  想告诉她……想告诉她很多事,可她开不了口。

  灰袍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臂,她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是被人拖着,一步一步地远离了大殿的烛火,走进了那片漫天飞舞的雪幕里。

  执法堂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石门的重量像一座山,将外面的世界全部隔绝在了另一边。

  秦溪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四周是高大刻满了符文的石壁,烛火在角落里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灵杖落下的第一杖,她咬住了嘴唇。

  第二杖,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三杖,她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倒,双手撑在地上,才勉强稳住了自己。

  她不知道是第几杖的时候,她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被邪祟翻出来的记忆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一闪而过的碎片,而是一张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的画面。

  她看清了那个灰袍人的脸。

  真是可笑……

  她将那张脸刻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像用刀在石头上刻字一样,一笔一划,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灵杖还在落下。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而是疼到了极致之后,身体自动关闭了痛觉的开关。

  她只是觉得有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昏过去的。

  只记得意识消失之前,她想到了程茴。

  想到她站在山门口,头发上落满了雪的模样。

  想到她冲进大殿,跪在掌门面前,拼命为她求情的模样。

  想到她拉着她的袖子,笑嘻嘻地说“师姐你今天真好看”的模样。

  想到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问“师姐是不是喜欢我”的模样。

  黑暗吞没了她。

  执法堂的石门再次打开时,已是傍晚。

  程茴靠在门外的石柱上,蜷缩成一团。

  石门开启的声响将她从浅眠中拽了出来。她猛地抬起头,看见两个灰袍人架着秦溪从门内走出来。

  秦溪的头垂着,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落的叶子,蔫蔫地垂着,没有一丝生气。

  程茴的腿已经麻了,她撑着石柱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但很快就站稳了。

  她没有扑上去,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出声。

  秦溪垂落的手从她眼前划过,那只手上全是血,指甲断裂了几根,指尖还在往下滴血。

  她跟了上去。

  他们将秦溪架回了她自己的院子,放在榻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看程茴一眼,像两台执行完任务的傀儡,冷漠而高效地来,冷漠而高效地去。

  门关上了。院子里只剩下程茴,和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程茴站在榻边,低头看着秦溪。秦溪的脸色白得吓人。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有几处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在昏迷中也没有摆脱痛苦。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不肯松手。

  程茴在榻边跪下,伸手去握秦溪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她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去暖它。

  她的眼泪在那漫长的守候中已经流干了,此刻她的眼眶是干的,心里却像被人挖空了一块,空荡荡的,风一吹就疼。

  她不知道自己在榻边跪了多久。只记得天黑了又亮了,秦溪始终没有醒来。

  她替秦溪换了药,那些灵杖留下的伤口在后背上,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她替她清理伤口的时候手很稳,没有发抖,可她的心在发抖,一下一下的。

  她替秦溪擦脸的时候,发现秦溪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她停下动作,看着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蹙着眉心的脸,忽然想起秦溪曾经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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