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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剑穗剑穗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火,很大的火。我不怕火,我怕的是火里面有人在叫我,我却找不到他们。”

  那时候她不知道秦溪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师姐难得说这么多话,便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现在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第三日清晨,掌门来了。

  程茴正在替秦溪擦手,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掌门站在门口。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灰袍人,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老者,灰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面容枯瘦,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颗嵌在枯木上的宝石。

  程茴放下帕子,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师尊。”

  掌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了榻上昏迷的秦溪身上。

  他看秦溪的目光和看程茴的目光不一样。

  看秦溪时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看程茴时,那种温和和慈爱像是被人揭下来的一层面具,贪婪尽显。

  那目光让程茴浑身发冷。

  “茴儿。”掌门开口,声音温和依旧。“你辛苦了。这几日你一直守在这里,都没合眼吧?回去歇着,这里有为师。”

  程茴站在原地,没有动。

  “师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弟子想守着师姐,等她醒来。”

  掌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很细微,若不是程茴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看了程茴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可程茴在那阵春风里闻到了冬天的味道。

  “茴儿,听话。”

  四个字。语气温柔,不容拒绝。

  程茴站在那里,看着掌门那张慈祥和蔼的脸,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那只曾经无数次抚摸她头顶的手此刻安静地垂在身侧。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

  师尊,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来,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她低下头。“是。”

  她从秦溪的榻边站起身,从掌门身边走过,走出了那间她守了三天两夜的屋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榻上,秦溪还在昏迷,不知道她来了,也不知道她走了。

  掌门站在榻边,低头看着秦溪,背影高大而沉稳,像一座山,压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程茴收回目光,走出了院子。

  她没有回自己的厢房。她走到山道分岔口的时候,拐了一个弯,去了后山。

  她在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溪水在脚下流淌,听着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后山坐了多久。只记得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又落了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了下去。她坐了一天一夜。

  再回到秦溪的院子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

  秦溪还是没醒,程茴也不急,坐在榻旁像往日一般从阵法中取出水为她擦脸。

  手腕上带着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叮作响,在这个安静到有些死板的屋内显得格外明显。

  “程茴。”声音自门外响起,声音沙哑如砂纸。“掌门召见。”

  程茴攥着手帕的手指收紧了。

  在她转身出去的那一刻,榻上的人轻轻颤睫。

  山道的积雪已经扫净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砖。

  她走进大殿的时候,殿内的烛火比往日更加通明,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两旁的长老几乎全部到齐,执法长老陆沉渊站在掌门身侧,手中捧着那卷金色帛书。

  那个她前几日在秦溪院子里见过的,不认识的老者也坐在长老席中,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正盯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评估它的成色,质地和价值。

  “弟子程茴,叩见师尊。”

  掌门没有说“起来吧”。他看着程茴,目光温和而慈爱,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可程茴在那份温和与慈爱底下,终于看清了。

  不是慈爱,是占有。不是关心,是算计。

  她想秦溪了。

  殿门在身后关上了。

  程茴跪在大殿中央,听着掌门的声音从高台上飘下来。

  那些声音像雪花一样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可落在她身上,却像一块又一块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炉鼎之体,百年难遇……”

  “天赐良缘,合该为本宗所用……”

  “你与本座有师徒之缘,便是天意……”

  她低着头,看着青石地面上自己的倒影。烛火在那倒影中跳动,将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她的表情藏在一片阴影里,谁也看不清。

  她听清了每一个字,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别的。

  秦溪被拖进执法堂的那一天,灵杖落地的声音,一声一声,她站在门外,每一声都像砸在她心上。

  秦溪昏迷不醒的那几天,她守在榻边,一遍一遍地替她擦脸,换药,握着她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秦溪从邪祟那里回来后,走过她身边时,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在看一片雪,一粒尘,一棵路边的树。

  秦溪不该受这些的。

  秦溪是仙云宗最出色的弟子,是蝉联大比魁首的天才剑修,是那个六岁上山、几百年来从未有一天荒废过功课的人。

  秦溪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宗门。她的时间,她的精力,她的血,她的汗,她所有的一切。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懈怠过,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可他们那样对她。

  他们给她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将她拖进执法堂,用灵杖打得她遍体鳞伤、昏迷不醒。

  他们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将她的忠诚碾成粉末。

  他们有资格吗?凭什么?

  “茴儿。”掌门的声音还在继续,温和如旧,慈爱如旧。“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宗门的大道。你的牺牲,宗门会记住的。”

  牺牲。

  程茴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地落在她嘴角。她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掌门。

  “师尊,”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弟子想问一个问题。”

  掌门微微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兴味。“问。”

  “师姐的伤,是您安排的吗?”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可程茴捕捉到了。

  她捕捉到了长老们交换眼神的瞬间,捕捉到了执法长老陆沉渊微微蹙起的眉心。

  “秦溪懈怠娇纵,有负师恩,理当受罚。”

  “本座只是按门规行事。”

  “门规。”程茴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的东西。

  “门规说,弟子外出除魔,未能完成使命,便要受三十灵杖?门规说,弟子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却不能用任何丹药?”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殿的寂静里,钉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座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掌门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裂痕很小,可程茴听见了,“秦溪懈怠娇纵——”

  “她没有懈怠。”

  程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她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秦溪教她的那样。

  她的手指攥着膝头的衣料,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直视着掌门,那双总是弯弯的、笑得像只偷腥小猫的眼睛,此刻像两把被磨快了的刀。

  “她没有懈怠。她没有娇纵。她没有辜负任何人。她把命都拼上了,浑身是伤地走回来,连路都走不稳了,跪在大殿上请罪。您说她懈怠?您说她娇纵?您见过哪个人用命去懈怠用血去娇纵?!”

  殿内一片死寂。

  掌门没有接话。

  她看着掌门,看着那张她叫了这么多年“师尊”的脸,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听得见的秘密。

  “是您。从一开始就是您。”

  “您让师姐去山下留意孤儿,不是因为宗门要扩招弟子,是因为您要找一个炉鼎。您收我为徒,不是因为弟子聪慧,根骨出众,是因为弟子的体质百年难遇。您这些年对弟子的好,赐丹药,给典籍,都不是因为弟子是程茴。是因为弟子是容器。”

  她顿了顿,“师姐的伤,也是您安排的。不是什么门规,不是什么懈怠娇纵。您就是要让她伤,让她无力反抗,让她没办法保护我。”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比你师姐聪明。”掌门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的事,你已经看得这么清楚了。”

  程茴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为什么秦溪还没想明白呢。

  因为秦溪还在相信这个宗门,还在相信掌门,还在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那个傻子。

  “她不会想明白的。”程茴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将您视作自己的父亲…将仙云宗视作自己的家,就算您下令让她去死,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她怎么可能会想明白?”

  “你们合该珍惜这样好的人!”

  她环顾四周,看着殿内那些长老的面孔,看着那些她曾经以为和蔼可亲、如今只觉得陌生的面容。

  “够了。”

  掌门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里蕴含的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猛地压了下来。

  “若非你们关系亲近不似常人,她也不会受这样的苦,程茴,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接近她的。我欣赏她,而她会被我培养成最优秀的宗主。”

  掌门声音循循善诱:“她是仙云宗日后的掌门,仙云宗只有更强,她才能受万人瞻仰,你就当,给你师姐提前做嫁衣了。”

  他挥了一下手。

  程茴的身体忽然僵住了。一股强大到无法反抗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将她牢牢地禁锢在原地。

  她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她想开口说话,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

  秦溪醒来的那天,窗外下着大雪。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屋顶。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一点一点地回想着昏迷前发生的事。

  执法堂,灵杖,石门,程茴的声音。“师尊!师姐她受了伤,她走不动了——”

  再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程茴。

  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昏迷中度过了多少天,程茴现在在哪里。

  她不知道掌门后来有没有为难她,不知道她冲进大殿为自己求情的事会不会被追究,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撑着床板,试图坐起来。

  手臂在发抖,像两根被大雪压弯的枯枝,撑不起她的身体,也撑不起她自己。

  她试了三次,前两次都跌回了枕上,第三次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终于坐了起来。

  后背的伤口在这一动作中被撕裂了几处,温热的液体沿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她身上那件不知是谁替她换上的干净里衣。

  她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口,冷风灌进她单薄的里衣,将她散落的长发吹得漫天飞舞。

  雪落在她的脸上,手臂上,凉丝丝的。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歪扭扭,仿若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连笔都握不稳。

  她走过藏经阁,走过练功房,走过饭堂,走过她曾经教程茴剑法的那片空地。

  空地上的雪还没有扫,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任何脚印。

  她在那片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想起程茴在这里练剑时总是偷懒,刺不到十下就喊手臂酸,她板着脸让她继续练,程茴就噘着嘴,一边刺一边偷偷看她的脸色。

  她在那里站得太久了。

  风将她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地带走,她开始发抖。

  她咬了一下嘴唇。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短暂的刺痛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一瞬。她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了程茴的院子。院门关着。

  程茴不在。

  那种直觉比任何证据都更确凿,更不容置疑,更像一把刀,不由分说地剖开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大殿。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大殿。也许是程茴在那里。也许不是。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只认得一个方向。

  掌门在那里。

  掌门一定有答案。

  她需要答案。

  她需要知道程茴在哪里,需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口都在提醒她。你伤得很重,你应该躺在床上,你应该静养,你不应该出来。

  可她不听。她不需要听身体的。身体是工具,是剑,是承载她意志的容器。只要她的意志还在,身体就必须动。

  她走到了大殿前的石阶下。

  秦溪抬起头,看着大殿紧闭的门。殿门是大敞着的……不,没有敞开。

  殿门关着,紧紧地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微的烛光,像一只眯着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打量着外面的一切。

  她迈上了第一级石阶。

  她的手按上了腰侧——剑不在。她的剑不知道被谁收走了,腰侧空空荡荡的,却摸到了一柄流苏。

  是程茴吵着要买的剑穗。

  风雪越来越大。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像被人泼了一盆水。

  所有的颜色都溶在了一起,红的是烛光,白的是雪,灰的是石阶,黑的是……是她闭上眼睛之后,无边无际的黑暗。

  两个守门的弟子一左一右站在门前,年纪都不大,筑基期的修为,穿着仙云宗统一的青色弟子服,肩膀上落满了雪。

  他們看见秦溪从石阶下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不忍。

  “秦师姐……”左边的弟子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掌门有吩咐,今日长老们有要事相商,任何人不得入殿。”

  秦溪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门缝里透出微微的烛光,像一只眯着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打量着她。

  右边的弟子看了一眼同伴,又看了一眼秦溪。

  他看见秦溪的手指在滴血,指甲断了两根,里衣上洇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师姐,”他放软了语气,几乎是在恳求,“您伤成这样,先回去歇着吧。今日真进不去,掌门吩咐过的,我们也不能……”

  “让开。”

  秦溪的声音不大,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两个字里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东西。

  虽不是威压,却透着绝不肯退让半分的固执。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动。不是不想让,是不敢让。掌门的话就是铁律,违抗掌门命令的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左边的弟子咬了咬牙,上前半步,试图搀扶秦溪。“秦师姐,我送您回去——”

  秦溪侧身避开了他的手。那一下避让让她失去了平衡,身体晃了晃,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后背的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再说一次,”秦溪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让开。”

  两个弟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们不忍心拦她,可他们不敢放她进去。他们只是普通的弟子,筑基期的修为,在这座山上是最底层的存在。

  他们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连想帮一个人都帮不了。

  就在僵持不下的那一刻,门内传来了一声喊。

  “滚开——!”

  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撕裂。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也穿透了秦溪被伤痛和疲惫层层包裹的意识,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地扎进了她的心脏。

  是程茴。

  秦溪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推开了面前的两个弟子,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殿门。

  殿门撞在两侧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殿内的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几乎熄灭,又挣扎着重新燃起。

  秦溪站在门口,风雪从她身后涌进去,将殿内的温暖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的目光越过长长的殿道,越过两侧长老们惊愕的面孔落在了程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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