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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剑穗剑穗

程茴将书合上,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的膝头,凉凉的,像一只没有温度的手。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百个数,然后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月色依旧,山道依旧,什么变化都没有。

  第七日,程茴的耐心终于见了底。

  她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又等到午后,再等到暮色四合。山道上来来往往的弟子见了她都会唤一声“程师姐”,她笑着应了,笑完才发现嘴角有些发僵。

  入夜后,她没有回自己的厢房。

  月牙挂在东边的山尖上,清辉如水,将整座山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冷光。程茴踩着月光再次来到秦溪的院门前,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抬手按在门板上,灵力从掌心无声地涌出,探入木门内侧的门闩。

  咔嗒。

  门闩开了。

  她推门进去,回身将门重新闩好,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院中老梅树在月光下沉默着,枝叶间挂着几粒青涩的花苞,离冬天还早得很。房门依旧关着,没有灯,没有声音。

  程茴站在院中,看着那扇紧闭的内门,深吸了一口气。

  “师姐。”她开口,声音不大,在夜里却格外清晰。“我知道你在里面。”

  没有人应答。

  “你不开门,我就自己进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知道我做得到。”

  门内依旧安静。

  程茴不再等了。她抬脚走到门前,伸手推门。门没有闩,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很暗,月光只照到了门槛,再往里便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程茴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才看清屋内的景象。

  秦溪坐在榻上。

  她盘着腿,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头,像是正在打坐。

  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不确定的点上,没有焦距,也没有温度。烛台是冷的,茶盏是空的,整间屋子像一座被遗忘的洞穴,而她坐在洞穴的最深处,像一尊被人遗忘了很久的雕像。

  程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来,仰着脸看秦溪。

  烛火被她点亮了,橘黄色的光将秦溪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程茴这才看清,秦溪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那双总是清冷而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无波的死寂。

  程茴从未见过这样的秦溪。

  在她的记忆里,秦溪永远是那个站在山巅的白衣剑修,清冷,从容,无坚不摧,像一把永远不会卷刃的剑。

  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像是那把剑被人从中间折断,只剩下一截断刃,嵌在泥地里,锈迹斑斑。

  “师姐。”程茴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伸手去握秦溪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得吓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师姐,你怎么了?你说话……”

  秦溪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移过来,落在程茴脸上。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你怎么进来的。”秦溪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的。那声音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生锈了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毛刺。

  “推门进来的。”程茴握着她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师姐,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你有没有喝水?有没有——”

  “程茴。”秦溪打断了她。

  程茴闭嘴了。

  秦溪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程茴从未见过的情绪

  “如果有一天,”秦溪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秘密,“你要离开这里,你会去哪里?”

  程茴愣住了。

  她没想到秦溪会问这样的问题。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秦溪受伤了,秦溪走火入魔了,秦溪被掌门罚了。

  她唯独没有想过,秦溪会问一个关于“离开”的问题。

  毕竟虽说秦溪这个人看起来对世间万物都没有欲望,却唯独对着仙云宗有着超越很多的情谊。

  “我……”程茴张了张嘴,脑子飞速地转着,最终给出了一个她认为最安全的答案,“师姐问这个做什么?”

  “反正不管去哪里,我都不要离开师姐。”

  秦溪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就那么看着程茴,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刻进魂魄里,刻进轮回也磨不掉的地方。

  程茴被她看得心里发慌,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师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掌门跟你说了什么?还是——”

  “没有。”秦溪垂下眼睛,从程茴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

  她将手收进袖中,指尖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程茴没有看见那个拳头,但她看见了秦溪偏过脸去时,下颌线绷紧的那一瞬间。

  屋内安静了许久。

  程茴没有再问。

  秦溪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在烛火中安静地躺下,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磨尽了,便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程茴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很轻,很凉,手指微微发颤。

  那只手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是热的,确认她不是一场梦。然后它收了回去,消失在秦溪袖中。

  程茴没有抬头。

  她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可她的睫毛在不停地颤抖,像蝴蝶被雨水打湿了翅膀,在风中徒劳地扇动。

  她忽然觉得,这座她住了许多年的山,好像没有她一直以为的那么温暖了。

  程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涌进来,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昨夜那点阴暗和沉重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发现自己靠在一床被褥上,身上盖着秦溪的外袍,白色的衣料上有淡淡的冷香,和秦溪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秦溪不在榻上。

  程茴猛地坐起来,外袍从肩头滑落,她一把抓住,攥在手心里。目光扫过整间屋子,空的。

  烛台还是冷的,茶盏还是空的,昨夜的一切都还在原处,唯独少了那个白衣的身影。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师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了一下,便被沉默吞没了。

  她抓着那件外袍站起来,赤着脚跑出屋子。

  院子里,老梅树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着,枝叶间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是热的,旁边搁着一只茶盏,盏中茶汤清澈,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程茴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她认得,秦溪的字。她向来写得端正,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和她这个人一样。

  可这张纸条上的字有些不一样,笔画之间多了些迟疑,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之前想了很久。

  “我去见掌门。你在屋里等我,不要出去。”

  寥寥数语,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程茴将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将纸条折好,塞进袖中,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温吞吞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她没有在屋里等。

  程茴换了衣裳,出了院子,沿着山道往大殿的方向走去。晨间的山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洒扫的外门弟子,见了她便低头行礼,她点头回应,脚步却一点没慢。

  她没有去大殿。

  走到半路,她拐进了一条岔道。那条岔道通往戒律堂后面的一个小偏殿,平日没什么人去,但她知道那个地方。

  因为秦溪告诉过她。

  那是秦溪还小的时候,有一次被罚抄门规,抄到深夜还没抄完,又冷又饿又困,又不敢哭,就一个人躲在那座偏殿的角落里,缩成一团。

  是当时看守偏殿的一位老执事发现了她,给她端了一碗热汤,还替她瞒下了躲懒的事。

  秦溪很少说起自己的事,但这件事她说过,说得云淡风轻,像是随口一提。程茴却记在了心里。

  她绕到偏殿后面,从一扇半掩的侧门溜了进去。偏殿里没有人,香炉里的灰是冷的,供桌上的果品落了一层薄灰。

  她穿过偏殿,从另一侧的门出去,绕到了戒律堂的后方。

  然后她看见了秦溪。

  秦溪站在戒律堂前的石阶下,白衣如雪,背脊挺得笔直。她的面前站着两个人。

  执法长老陆沉渊,和一个程茴只在宗门大典上见过几次的灰袍老者。三人在说着什么,隔得太远,程茴听不清内容,但她看得见秦溪的表情。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平静,是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纸,什么都没有写,什么都没有画,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得让人心慌。

  程茴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她看见陆沉渊说了句什么,秦溪点了下头。

  灰袍老者又问了一句什么,秦溪又点了下头。

  然后陆沉渊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秦溪。秦溪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便将玉简收入袖中。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程茴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她不知道那枚玉简里写了什么,但她看见秦溪接过玉简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陆沉渊和灰袍老者转身回了戒律堂,秦溪独自站在石阶下,一动不动。

  程茴躲在柱子后面,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衬得她整个人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遗忘在旷野里的树,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秦溪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变成了日头,久到她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然后秦溪动了。

  她走下石阶,沿着山道往东边走去,那不是回厢房的方向,而是通往山门的方向。

  程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喊她,也没有跟上去。她只是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的松林里。

  她站在柱子后面,看着秦溪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个人走回了秦溪的院子。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将秦溪的外袍叠好,放在膝上,手指慢慢抚过衣料上的纹路。

  那件外袍上还有秦溪的气息,淡淡的冷香,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梅枝上,清冽而遥远。

  程茴抱着那件外袍,在石桌旁坐了一整天。

  也没有等到秦溪回来。

  秦溪没有回来。

  那天晚上,程茴抱着那件外袍,在秦溪的榻上合衣躺了一夜。

  外袍上有秦溪的气息,淡淡的冷香,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梅枝上。她将那件衣裳拢在脸侧,闭着眼睛,却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程茴猛地坐起来。

  她认识这种钟声。宗门祭典上敲过,掌门升座时敲过,那些时候敲的都是九声,十二声,是吉数,是庆典。

  而这一次只敲了三声,短促而沉重,不像庆典,更像丧钟。

  可偏偏这钟声的意思是,掌门即将突破。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翻身下榻,赤着脚跑出屋子。晨雾很重,三步之外便什么都看不清了。她沿着山道往前跑,雾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襟,她顾不上擦,只是一味地跑。

  山道上已经有人了。

  三三两两的弟子从各自的院落里出来,有的披着外袍,有的还散着头发,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神情。

  “戒律堂……”

  “三声钟……”

  “掌门又要突破了……”

  程茴没有停下来听。她穿过人群,继续往前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大殿?戒律堂?秦溪的院子?

  哪里都去,哪里都不去,她只是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想,不敢碰的东西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跑到了山道分岔口。

  往左是大殿,往右是戒律堂,往前是秦溪的院子。

  她站在分岔口,喘着粗气,晨雾在她周围翻涌,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将她往各个方向拉扯。

  她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就在这时,雾中走出一个人影。

  灰袍,白发,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程茴认出了那件灰袍,几日前的黑船上,就是这个人将她们从岛上接回来的。戒律堂的人。

  灰袍人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侧了侧脸。兜帽的阴影下,一截枯瘦的下颌露出来,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程茴。”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掌门召见。”

  程茴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师姐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声音不像自己的,太尖了,太急了,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灰袍人没有回答。

  “我问你,我师姐呢!”

  程茴的声音拔高了,她想往前迈一步,却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撑不住她的身体,也撑不住她的声音。

  灰袍人只是侧身让开了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晨雾在他身后翻涌着,那条通往大殿的山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张大了嘴的巨蛇的食道,幽暗而漫长。

  程茴站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只是觉得,那条路她走了一千遍一万遍,可这一次,她迈不动腿。

  “走吧。”灰袍人在前面催了一声。

  山道很长。

  雾很重。

  她走在灰袍人身后,脚下的青石板被雾水浸得湿滑,好几次差点滑倒。

  她没有低头看路,只是一直看着前方,大殿的檐角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蹲伏在暗处的巨大兽类,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她想起了很多事。

  殿门大敞着,里面的烛火通明,将门前的石阶照得亮如白昼。程茴站在门槛外,往里面看了一眼。

  掌门坐在高台上。

  他的两旁坐着各峰的长老,灰袍白发,面容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

  执法长老陆沉渊站在掌门身侧,那双刀一样的眼睛正看着程茴,目光中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着一株即将被拔掉的草。

  “程茴。”掌门开口,声音温和如旧,和每一次她来请安时一模一样。“进来。”

  程茴站在门槛外,看着掌门那张慈祥和蔼的脸,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那只曾无数次抚摸她头顶的手此刻安静地搭在扶手上。

  她忽然想起秦溪昨夜在黑暗中问她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这里,你会去哪里?”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迈过了门槛。

  靴底踏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宣告。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蒲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程茴,叩见师尊。”

  声音平稳,没有发抖。

  可她的指甲早已掐进了掌心,掌心里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茴儿。”掌门叫她。

  这一声叫得温和,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程茴垂着眼睛,看着青石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烛火在那倒影中跳动,将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你在秦溪的院子里待了一夜。”掌门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程茴的心跳猛地加速,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掌门,点了点头。

  “是。弟子担心师姐,便去看了她。”

  “担心她什么?”

  程茴沉默了一瞬。她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说什么,不说什么,说多少,怎么说。

  她想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跳了好几下,她才开口。

  “师姐回山之后便闭门不出,弟子给她传了几次纸鹤都没有回音。弟子以为她受伤了,便去看了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姐没有受伤,只是在调息。弟子昨夜在她院中等了一夜,也没有见到她。”最后几个字她加重了语气,目光始终坦然地与掌门对视。

  她要让掌门知道她没有见到秦溪。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只是直觉告诉她必须这样说。昨夜秦溪说的那些话,今日掌门召见的时机,戒律堂的三声钟响。

  这一切像一串珠子,中间缺了线,她还不知道该怎么串起来,但她知道那根线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掌门看了她很久。

  那双眼睛温和依旧,可在烛火的光影中,温和有时比锋利更让人不寒而栗。

  程茴被那双眼睛盯着,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可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让那滴顺着脊背滑落的汗珠影响她的表情。

  “你与你师姐,感情很好。”掌门说。

  “是。”程茴没有否认。

  掌门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殿内某一根柱子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秦溪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掌门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殿内的所有人听。“她六岁上山,天资卓绝,勤勉刻苦,从不叫苦,从不喊累。几百年来,仙云宗收过无数弟子,像她这样的,我只见过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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