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门师姐妹会师决赛,这在数百年的历练大比中,尚属首次。
各宗弟子们将擂台围得水泄不通,连三位长老都重新坐回了观战席,神情专注,目光期待。
程茴站在擂台的这一端,看着对面那道白色的身影,忽然笑了。
秦溪站在擂台的那一端,看着对面那道青色的身影,目光清冷如常。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令声落下的那一刻,程茴没有布阵,秦溪也没有拔剑。
程茴举起了右手,朝裁判的方向招了招,大声道:“我认输。”
全场寂静。
裁判愣了一下,确认道:“你要认输?”
“对。”程茴弯了弯嘴角,笑得坦然而灿烂,“认输。”
秦溪站在擂台另一端,看着程茴笑嘻嘻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的样子,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程茴为什么认输。
不是因为打不过。
是因为舍不得。
裁判宣布了结果,秦溪不战而胜,再次获得本届大比的总魁首。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各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仙云宗的弟子们激动得抱在一起又笑又叫。
可秦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程茴笑着从擂台上跑下来,跑向她,跑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师姐,你赢了。”程茴说,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秦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程茴的发顶。
“嗯。”秦溪说。
就一个字。
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几乎要把人烫伤的温柔。
她弯起眼睛,笑了。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秦溪的,哪一个是程茴的。
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鸟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
一切都很好。
程茴几乎忘记了心底那团隐隐的不安
可阴影终究是阴影。
它不会因为阳光的存在就消失,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安静耐心地等。
所以当黑船穿过山门的那一刻,程茴的心跳得很快。
她站在船尾,看着那座熟悉的山峰一点一点地靠近。
仙云宗。
夕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山门前立着两棵老银杏,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被风吹落,在空中打着旋。
她深吸了一口气。
掌门长老宠溺的语气仿佛还在耳边。
临行前,师尊特意将她叫到跟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护身玉牌塞进她手里,那双苍老的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力道轻得像怕拍碎了她。
“茴儿,你第一次下山历练,万事小心,遇事多听你师姐的。”
师尊的声音慈祥而温和,像一碗冬日里的热汤,暖得她眼眶发热。
她怎么能……怎么会这样怀疑这样一个将她从死里救活,给了她第二条命的地方?
仙云宗是她的家啊。
她怎么能因为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就去怀疑这一切?
“程茴。”
秦溪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将她从翻涌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程茴转过头,对上秦溪的目光。那双眸子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看她,稳稳当当地看着她,像是说:我在。
程茴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有些勉强,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好的表情了。
“师姐,你说掌门会不会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庆功宴?”
程茴的声音轻快起来,像是在说服秦溪,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可是又给宗门拿了第一诶!蝉联了,蝉联你懂吗?这种大喜事,掌门肯定高兴坏了,说不定还要给你发一大堆赏赐,灵石啊丹药啊功法啊……”
她越说越快,像一条小溪从山上奔流而下,停不下来,也不愿意停下来。
秦溪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到时候你得了赏赐,可得分我一半。我好歹也是第二名呢,虽然我认输了,但牌面上是第二嘛,掌门总不好意思什么都不给我吧?”
程茴掰着手指头算,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我不要别的,就要几本阵修的孤本典籍,宗门藏书阁里那几本我都翻烂了,早就想看新的了。”
黑船停靠在山门前的渡口。
灰袍人先下了船,站在岸边,微微侧身,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截枯瘦的下颌露在外面,在夕阳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下船。”他说。
秦溪先下了船,回身伸出手。程茴握住她的手,从船头跳下来,脚踩在熟悉的青石地面上,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瞬,又被她刻意地松开了。
上山的路程茴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可今天这条路走起来格外漫长,两旁的松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程茴跟在秦溪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来仙云宗时,也是这样跟在秦溪身后,一步一步地走上这条山路。
那时候她太小了,腿短,走几步就要喘,秦溪便停下来等她,不说话,也不催她,只是站着,安静地等。
想起后来她开始学剑,秦溪教她最基础的剑招,一个“刺”练了整整三天。她练得手臂酸疼,握剑都握不稳,秦溪便替她揉手臂,手法生硬而笨拙,却揉得很认真。
当然…也很认真地劝过她要不别学了。
她生病发烧那次,秦溪半夜去敲灵草山的门,把已经睡下的药师从床上拽起来。
药师气得吹胡子瞪眼,秦溪礼礼貌貌道了歉,随后却将程茴的脉案往桌上一拍。
活像表面上乖,实则要是治不好背地里能砸了他们的牌匾。
想起那些年,她所有的“第一次”,第一次施法成功,第一次阵成,第一次在课堂切磋中赢了一场,秦溪都在。
每次她兴冲冲地跑去找秦溪报喜,秦溪的反应都很平淡,有时候只是“嗯”一声,有时候连“嗯”都没有,只是看她一眼。
可她每次都觉得,被那一眼看过,比赢得任何赞誉都让人高兴。
“到了。”灰袍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程茴抬起头,大殿已经在眼前了。
殿门大敞着,里面的烛火通明,将殿前的石阶照得亮如白昼。
掌门端坐在高台之上,灰白的眉毛微微下垂,面容慈祥而平静,和程茴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程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殿。
“师尊!我们回来了!”她的声音清脆而欢快。
“回来就好。”掌门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温润无锋,“此次历练大比,你们二人表现卓著,为师甚慰。”
程茴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她侧头看了一眼秦溪,秦溪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身姿笔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察觉到程茴的目光,秦溪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看她。
“秦溪。”掌门唤道。
“弟子在。”
“你蝉联大比魁首,为宗门争光,当受重赏。”掌门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上面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文字,“这是宗门为你准备的赏赐清单,你先过目。”
一枚玉简从高台上飘然落下,稳稳地飞向秦溪。秦溪伸手接住,灵力探入其中扫了一眼,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垂首道:“多谢掌门。”
“至于程茴——”掌门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程茴身上,那目光温和依旧,却似乎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罩在上面,看不真切。
程茴立刻竖起耳朵。
掌门笑了笑,和蔼可亲:“茴儿此次也表现不俗,首次参加大比便拿下名次,可见平日里没有偷懒。为师记得你一直想要几本阵修的孤本典籍,已命人去藏书阁取了,回头送到你住处。”
程茴眼睛一亮,心里的最后一丝阴霾彻底散尽,弯起嘴角甜甜地行了一礼:“多谢师尊!”
一切如常。
赏赐照旧,关怀照旧,那些慈爱的目光,温和的语气,熟悉的场面,和她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
程茴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让你疑神疑鬼,让你胡思乱想,这是你的家,你的师长,你怎么能拿那些莫须有的猜疑去玷污他们的好意?
掌门又与她们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下山历练的见闻,程茴一一作答,说到那个魔修时,掌门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说了句“辛苦你们了”,便没有再多问。
“好了,你们一路劳顿,先回去歇息吧。”掌门挥了挥手,语气随意,“明日再细说。”
程茴和秦溪一起行礼,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中草木的清香和初秋微凉的寒意。程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师姐。”她压低声音,凑到秦溪耳边。
秦溪微微偏头:“嗯。”
“我刚才在船上,想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事。”程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现在想想,真是自己吓自己。”
秦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程茴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拉住秦溪的袖子,像往常一样,一边走一边晃。
月光洒在山道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松涛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像是山在轻轻地呼吸,安静而绵长。
秦溪的厢房在东边,程茴的在西边,两人在山道分岔口停下脚步。
“早点歇息。”秦溪说。
程茴应了一声,松开她的袖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月光下,秦溪站在分岔口,白衣如雪,面容清冷,像一株长在崖边的白梅,孤峭而安静。她的目光落在程茴脸上,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
“师姐。”程茴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晚安。”
秦溪沉默了一瞬,微微点了下头。
“晚安。”
程茴弯起嘴角,转身往西边走去。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秦溪还站在分岔口,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
她没有动,也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程茴远去的方向。
程茴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转过头,加快了脚步,耳朵却悄悄地红了。
回到自己的厢房,桌上的茶盏还是她走之前摆放的样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探进窗来,在月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
程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从灵囊中取出那只小老虎,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淑妃,六皇子,庵堂,老尼,还有那些和秦溪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
程茴将其小心翼翼地收好,躺在榻上。金丹期修士其实已经不怎么需要睡眠了,不过她还是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慢慢沉入梦乡。
而在东边的厢房里,秦溪没有睡。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掌门给她的那枚玉简。
清单上的条目她只扫了一眼,真正让她反复看了许多遍的,是清单末尾那一行极小极淡的字,淡到若不刻意去看,几乎会被当成玉简上的天然纹路忽略过去。
“明日亥时,独自来见。”
秦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玉简收入袖中,熄了灯,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窗外,月亮慢慢地爬上了中天,清辉如水,漫过山峦,漫过屋檐,漫过那扇没有关严的窗,在她脚边铺开一片薄薄的银白色的光。
翌日,程茴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蹭了两下,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在山上住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
晨起,洗漱,去给师尊请安,然后去练功房打坐,或者去藏经阁看书。日子平淡如水,却安稳得让人心生踏实。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晨间的山道上已经有人了。几个外门弟子背着药篓往山上走,看见她便想起听说的她前不久辉煌的一战,远远地便笑着打招呼:“程师姐早!”
“早。”程茴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
她先去了大殿。掌门正坐在高台上批阅玉简,见她进来,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意。
“茴儿来了。”
“师尊。”程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掌门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是在打量什么。程茴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掌门却先说了话。
“昨夜睡得可好?”
“回师尊,睡得很好。”
“那就好。”掌门点了点头,从手边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
“你要的阵修典籍,藏经阁今早送来了。这几本是从秘境中寻得的孤本,市面上买不到,你且拿去研习。阵法之道,重在心悟,不在贪多,你年纪尚小,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来。”
程茴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阵图映入眼帘,是她从未见过的古老纹路。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抱着册子又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多谢师尊!弟子一定好好研习!”
掌门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慈祥:“去吧。”
程茴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师尊。”
“嗯?”
“师姐她……今日来过吗?”
掌门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温和:“不曾。怎么了?”
“没什么。”程茴笑了笑,“就是问问。”
她出了大殿,站在石阶上,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又抬起头,看向东边秦溪厢房的方向。
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起伏的屋脊和远处青灰色的山峦,看不见秦溪的厢房,也看不见秦溪的身影。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不去藏经阁了,直接去找秦溪。
秦溪的厢房在山道东侧,独门独院,院中种着一棵老梅树,夏天枝叶茂盛,冬天梅花开满枝头,是整座山上程茴最喜欢的地方。
她小跑着穿过山道,推开院门,老梅树下空空荡荡,没有人。
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程茴站在院子里,从袖中取出一只叠好的纸鹤,那是她折的传音符,往里面渡了一丝灵力,纸鹤便扇了扇翅膀,歪歪扭扭地朝秦溪的房门飞去。
它停在门缝处,轻轻啄了两下门板,便安静地落在门槛上,不再动了。
没有被收进去。
程茴看着那只纸鹤孤零零地躺在门槛上,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她走过去,弯腰将纸鹤捡起来,重新收入袖中。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午后,她又去了一趟。
门还是关着,纸鹤没有送出去,里面也没有任何声响。程茴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想敲门,手指触上门板的那一瞬间,又缩了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
这扇门她推开过无数次。有时候是来借书,有时候是来蹭茶,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想来看看师姐。
每一次秦溪都在,有时候在打坐,有时候在擦剑,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看见她来了,也不说什么,顶多抬一下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可这一次,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要推开。
她收回手,转身走了。
傍晚,程茴又来了。
程茴站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那枚叠好的纸鹤,蹲下身,轻轻放在门槛上。
她没有渡灵力,只是放在那里。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走了。
暮色四合,山道两旁的松树在晚风中低语,像有人在身后轻声唤她的名字。
程茴没有回头,她走得很快,快到衣袍被风灌满,像一只鼓满了风的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么快。
她只是觉得,如果她不走快一点,她就会忍不住回头,忍不住推开门,忍不住去确认一些她不想确认的事。
月亮升起来了。
程茴坐在自己的厢房里,面前摊着那本阵修典籍,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烛火在窗台上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她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那条通往东边的山道,此刻隐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可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记住。
秦溪没有来。
纸鹤没有飞回来。
什么消息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