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刘彻在椒房殿的榻上整夜未眠。
方若素躺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手还搭在小腹上,无意识地护着肚子里的孩子。刘彻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披了外袍,走到窗前。
月光洒在椒房殿的院子里,那株老桂树正在抽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像是春天最温柔的告白。
刘彻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那株桂树,脑子里翻涌着许多事。
卫子夫。李夫人。巫蛊之祸。那些死去的亲人,那些被他亲手毁掉的东西,那些他在方若素到来之前从未真正面对过的愧疚。
他活了快七十年,杀伐果断,铁血无情,从未后悔过任何一个决定。可方若素来了之后,他学会了后悔。她让他看到,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哪怕他是皇帝,也不能假装没有发生过。
她让他想要去弥补。
天快亮的时候,刘彻做了一个决定。他回到榻边,低头在方若素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轻声对张全吩咐了一句:“备笔墨。朕要下两道旨意。”
早朝之后,两道旨意从宣室殿发出,震惊了整个长安城。
第一道旨意:追复卫皇后名位,归葬原卫皇后陵园,祔祭太庙。
第二道旨意:废李夫人追封皇后之号,迁出太庙,以夫人之礼另葬,葬于皇后陵园东南五百步。
朝堂上炸了锅。
大臣们面面相觑,私下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卫皇后当年是被冤死的,巫蛊之祸是江充等人捏造的,陛下终于清醒了。有人忧心忡忡——李夫人身后尊荣多年,忽然被废,这会不会惹出别的麻烦?更多的人则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没有人敢公开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旨意是陛下深思熟虑的结果,不是一时冲动。
消息传到后宫,各方反应不一。有人欢喜,有人忧惧,有人沉默。
刘弗陵听说卫皇后要归葬太庙,懵懵懂懂地问了一句:“那……我的母妃呢?”没有人敢回答他。他的生母钩弋夫人被赐死,至今未能入太庙。但方若素私下跟他说:“你母妃的事,你父皇心里有数。时候到了,他会安排的。”刘弗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刘病已听说卫皇后的事,抱着布老虎愣了很久。丙吉告诉他,卫皇后是他的曾祖母。刘病已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可以给她上香吗?”
丙吉眼眶一热,摸了摸他的头。“可以。当然可以。”
方若素站在椒房殿的窗前,看着两份旨意的抄本,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刘彻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推翻自己曾经的决定,承认自己错了,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都不是容易的事。她为他感到骄傲。
消息也传到了天幕之外,各时空的人们看到了这两道旨意。
天幕·时空交错
【时空:莲花楼世界】
方多病看着天幕上那两道旨意,沉默了很久。李莲花坐在他对面,这次没有喝茶,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
“他废了李夫人的追封,让她迁出太庙了。”方多病开口,“而卫皇后……他让她回来了。”
李莲花点了点头。“他在纠正自己过去的错误。”
方多病看着天幕上那行字——“葬于皇后陵园东南五百步”,忽然说了一句:“五百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没有让她和卫皇后平起平坐,也没让她离得太远。”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跟着若素看了那么多天幕,多少懂了一些。”方多病靠在椅背上,望着天幕,“那个老男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道歉。”
【时空:西汉初年·未央宫】
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两道旨意,整个人久久没有说话。萧何、张良、陈平站在他身后,也都沉默着。
“卫皇后……”刘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是朕的曾孙媳妇。她被冤枉死了,朕的曾孙现在让她回来了。”
萧何轻声道:“陛下,汉武帝此举,是拨乱反正。巫蛊之祸牵连太广,许多人都盼着这一日。”
刘邦点了点头。“李夫人呢?她是怎么回事?”
张良解释道:“据天幕上的信息,李夫人是汉武帝晚年宠妃,死后追封皇后。如今汉武帝废了她的追封,将她迁出太庙,以夫人之礼另葬。”
刘邦沉默了片刻。“朕的曾孙,做了件不容易的事。”他顿了顿,“自己打自己的脸,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吕后站在殿内,隔着窗户看着天幕。她的表情平静如水,但眼睛里有一丝光。
她在想:卫子夫当年被冤死的时候,一定很不甘心吧。如今终于沉冤得雪,她若在天有灵,应该可以瞑目了。
至于李夫人——吕后没有太多评价。一个妃子,生前受宠,身后哀荣,原本是她的福气。但若这份哀荣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得来的,那如今被收回,也不算冤枉。
吕后转身走回殿内,没有多说什么。
【时空: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上那两道旨意,眼眶有些红。“汉武帝让卫皇后回来了……他承认自己错了……”
思思点了点头。“巫蛊之祸是汉武帝晚年最大的错误,能承认并纠正,需要很大的勇气。”
舒言推了推眼镜。“在历史上,卫皇后确实最终被恢复了名位。但李夫人追封皇后的事,历史上并没有被废除。这里的刘彻,是在方若素的影响下,做了一个更激进的选择。”
建鹏挠了挠头。“那个李夫人……她做了什么吗?为什么要把她迁出太庙?”
“历史上李夫人本人没有做错什么。”舒言说,“但她的身后哀荣,是踩着卫皇后的冤屈得来的。汉武帝恢复卫皇后,必然要动她的位置。这个选择很残酷,但在情理之中。”
灵公主站在不远处,看着天幕,轻声道:“他是在清理自己的过去,为未来腾出位置。”
颜爵摇着折扇。“他在为自己和方若素的未来铺路。”
【时空:步步惊心世界·八爷府】
若曦看着天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读过历史,知道卫子夫最终的结局——巫蛊之祸后自尽,尸骨未寒,多年后才被追复名位。而李夫人在历史上一直是汉武帝最宠爱的妃子之一,死后追封皇后,身后哀荣极盛。
可在这个天幕记录的世界里,刘彻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他让卫子夫回来了,让李夫人走了。
“这个皇帝……”十四爷难得正经说话,“他是在为自己的过去弥补。”
八爷负手而立,目光深远。“更改身后事,不是小事。汉武帝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他是真的后悔了。”
四爷站在廊下,看着天幕,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比平时更深、更沉。若曦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四爷看方若素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了。
【时空:西汉初年·未央宫·续】
天幕的画面定格在刘彻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的背影上。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邦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朕的曾孙,是个好皇帝。”
萧何愣了一下。刘邦很少这样评价别人,尤其是后人。刘邦看着天幕,又补了一句:“能认错、能改正的皇帝,才是好皇帝。”
吕后从殿内走出来,站在刘邦身旁,看着天幕。“他身边有一个好女人。”她说。
刘邦转头看她。吕后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方若素让他变成了更好的人。”
刘邦没有反驳。
夜色深了。椒房殿里,方若素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牛乳,小口小口地喝着。刘彻从宣室殿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喝完大半碗了。
“回来了?”她放下碗,朝他笑了笑。“朝堂上怎么样?”
刘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吵了一整天。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但没有人敢当面说。”
“那夫君心里是怎么想的?”方若素歪着头看他。
刘彻沉默了片刻。“朕不后悔。”
方若素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臣妾知道。夫君做的决定,从来都是想好了的。”
刘彻反握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方若素靠在他肩头,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
“方若素。”刘彻忽然开口。
“嗯?”
“朕今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刘彻低头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的眼中,将那双深邃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朕想和你同穴。”
方若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夫君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刘彻的声音低低的,“朕今天把李夫人迁出了太庙,把卫皇后迎了回来。朕在想……朕死后,要和谁葬在一起。”
方若素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夫君想和谁葬在一起?”
“你。”刘彻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朕想和你同穴。一直陪着你。”
方若素的眼眶有些热。她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好。臣妾愿意。陪着夫君,一直都陪着。”
刘彻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洒在椒房殿的院子里,那株老桂树的枝条上,新芽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春天已经到了,再过几个月,它就会开满一树的花。而树下,会有小小的孩子在追着蝴蝶跑,会有她在窗边看书,会有他批完奏折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
同穴。一直陪着。不是一辈子。
是永生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