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的高烧来势汹汹。方若素赶到郡邸狱的时候,那孩子已经烧得迷糊了,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蜷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连叫她“姐姐”的力气都没有。老狱卒急得团团转,说是半夜开始烧的,烧了一整夜,他熬了姜汤灌下去,全吐了出来。
方若素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顾不得许多,对老狱卒说:“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再去找个大夫来。”老狱卒应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沾了随身带的水壶里的水——那水壶里装的是灵泉水,她每日都会带一小壶在身边。冰凉的帕子敷上刘病已的额头,孩子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像是感受到了那一点凉意,往帕子的方向拱了拱。
方若素一边给他擦身降温,一边轻声唤他:“病已,病已,能听到姐姐说话吗?”
刘病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她,嘴唇动了动。“姐姐……疼……”声音小得像小猫叫,方若素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将孩子抱进怀里,用灵泉水一点一点地喂他,一滴,两滴,三滴。刘病已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拼命地吞咽。
老狱卒带着大夫赶来的时候,刘病已的烧已经退了一些。大夫把了脉,说孩子寒气入体,又饿又冷,底子太虚,这一关不好过。方若素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让老狱卒帮忙收拾东西,把刘病已裹在一条厚棉被里,连人带被抱了起来。老狱卒吓了一跳:“姑娘,您这是要带他去哪儿?”
“带他离开这里。”方若素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他会死的。”
老狱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方若素抱着孩子往外走的背影,眼泪流了下来。他在郡邸狱守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犯人进来、出去、或者死在这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个姑娘一样,把这里的孩子当人看。
方若素没有直接回宫。她让马车停在了知非阁门口。
书坊里间有一张小榻,是她平时写书累了休息的地方。她将刘病已放在榻上,又去烧了一壶热水,加了灵泉水,一勺一勺地喂他。孩子喝了水,又沉沉睡去,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春草和秋叶也赶了过来。方若素让春草回宫取一些厚衣裳和被子,又让秋叶去街上买些米和菜,熬粥给刘病已吃。春草犹豫地问:“姑娘,这事要不要跟陛下说一声?”
方若素点了点头。“我今晚回宫,亲自跟陛下说。”
傍晚时分,刘病已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房间。不是阴冷的牢房,不是干草堆,而是一间亮堂堂的屋子。有窗户,窗外有光;有桌子,桌子上有书;有炉子,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姐姐坐在榻边,正低头缝着什么。她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姐姐。”他轻声唤道。
方若素抬起头,看到他醒了,笑了。“病已,感觉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刘病已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点疼。”
方若素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大半,灵泉水见效了。她松了一口气,将他扶起来靠在床头,端了一碗热粥过来。“先吃点东西。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里空空的,喝了粥才有劲儿。”
刘病已接过碗,自己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熬得很稠,加了红枣和枸杞,甜甜的,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方若素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她只是拿帕子帮他擦了擦眼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这里是姐姐的书坊,你可以在里间读书写字,饿了有吃的,冷了有被子盖。再也不用回那个地方了。”
刘病已抬起头,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姐姐,这里是你的家吗?”
方若素想了想,笑了。“不是姐姐的家。姐姐的家在宫里。”她顿了顿,“但这里是姐姐的书坊。以后也是你的家。”
刘病已将碗放下,伸出瘦小的手,拉住了方若素的衣袖。“姐姐,我以后可以叫你姐姐吗?”
方若素的眼眶红了。“你已经叫了。”
“可是我想一直叫。一直都叫。叫一辈子。”
方若素将孩子抱进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好。一直叫。叫一辈子。”
当晚,方若素回到宫中,径直去了宣室殿正殿。刘彻正在批阅奏折,见她进来,放下笔,看了她一眼。
“哭过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方若素走过去,跪在他面前。“夫君,臣女有事要跟夫君说。”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起来说话。”
方若素没有起来。她跪在那里,将刘病已高烧、自己把他从郡邸狱接到书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孩子烧得迷糊、蜷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说到她把孩子抱出来、安置在书坊里间的时候,她的声音更低了。
“臣女擅作主张,没有事先禀报夫君。臣女知错。”她低下头,“但臣女不后悔。那个孩子再留在那里,真的会死。”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方若素以为刘彻要发怒了。
“丙吉呢?”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方若素愣了一下,抬起头。“丙吉?”
“郡邸狱的狱丞,丙吉。那个孩子一直是他照顾的。”刘彻的声音平静,“你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了?”
方若素张了张嘴。“臣女……臣女不知道丙吉是谁。臣女去的时候,只看到一个老狱卒。那老狱卒对病已很好,是他帮臣女找的大夫。”
刘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个老狱卒,就是丙吉。”
方若素愣住了。
她在史书上读过丙吉的名字。丙吉,西汉名臣,宣帝时期封博阳侯。巫蛊之祸后,他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了年幼的刘病已,后来刘病已即位,他成为辅政大臣,对“孝宣之治”功不可没。
那个老狱卒,就是丙吉。
那个头发花白、每次看到她都会红了眼眶、朝她鞠躬的老狱卒,就是未来的大汉名臣。
方若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把病已照顾得很好。”她哽咽着说,“那个孩子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他。夫君,臣女能不能……能不能把他也接到书坊去?”
刘彻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方若素。”他的声音低低的。
“臣女在。”
“你知不知道,你把一个犯人从牢里带出来,安置在自己的书坊里,按律当如何?”方若素摇了摇头。“按律,当斩。”
方若素的脸色白了一下,但没有退缩。
“臣女知道。”她说,“但病已不是犯人。他是夫君的曾孙,是大汉的皇子皇孙。他不该被关在那个地方。”
刘彻看着她,看着她倔强的表情,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眼角还挂着的泪珠。
“朕知道。”他说。
方若素愣了一下。
“朕一直知道。”刘彻的声音有些哑,“朕知道那个孩子在那里,知道丙吉在照顾他。朕不是不想把他接出来。朕是不能。”
方若素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刘彻不是忘了刘病已,不是不想救他。他是不能。巫蛊之祸牵连太广,太子刘据的罪名还没有昭雪,如果贸然将刘病已接出来,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想?那些因为巫蛊之祸升官发财的人,会怎么对待这个孩子?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方若素握住他的手,“夫君现在身体好了,精神好了,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处理巫蛊之祸的旧案。病已可以先养在书坊里,不公开身份。等时机成熟了,夫君再为他正名。”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都想好了?”他问。
“臣女都想好了。”
“丙吉呢?”
“臣女想请他去书坊照顾病已。他对病已有感情,又是 trustworthy 的人。有他在,臣女放心。”
刘彻沉默了片刻。
“准了。”
方若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谢谢夫君。”
刘彻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方若素。”他的声音闷闷的。
“臣女在。”
“你替朕,把那个孩子养好。”
“臣女会的。”
“养大了,朕要见他。”
方若素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臣女会的。臣女一定会的。”
第二天一早,方若素又去了知非阁。
刘病已已经醒了,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春草在一旁守着,见他念得吃力,偶尔帮他指一指。
方若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病已,姐姐跟你说一件事。”
刘病已放下书,乖乖地看着她。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姐姐不会天天在这里陪你,但每天都会来看你。给你送吃的,送书,陪你说话。”方若素顿了顿,“还有一个人,也会来陪你。”
“谁?”
方若素笑了笑。“你认识。就是在牢里照顾你的那个老爷爷。”
刘病已的眼睛亮了一下。“丙爷爷?”
“对。他以后也住在这里,照顾你。你跟他一起读书,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好不好?”
刘病已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
他记得姐姐上次在巷子里跟他说的话。男子汉,不随便哭。
当天下午,方若素让张全派人去郡邸狱,将丙吉接到了知非阁。
丙吉走进书坊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在郡邸狱守了这么多年,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走出来。更没想过,走出来之后,还能继续照顾那个孩子。
“丙先生。”方若素向他行了一礼,“从今天起,病已就拜托您了。”
丙吉连忙还礼,眼眶红红的。“姑娘言重了。老朽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能为那孩子做点事,是老朽的福分。”
方若素将书坊里里外外介绍了一遍,又交代了春草每日送东西的安排。丙吉一一记下,最后问了一句:“姑娘,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方若素点了点头。“是陛下准的。”
丙吉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来,朝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方若素没有拦他。她懂。他磕的不是她,不是刘彻,而是一个老人对另一个老人的感激。
从那天起,刘病已住在了知非阁里间。白天,丙吉教他读书认字;下午,方若素来看他,有时候带一包桂花糕,有时候带一个新做的玩具;晚上,他在温暖的被窝里睡觉,不用蜷在干草堆上,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饿肚子。
他有了一个姐姐,有了一个丙爷爷,有了一个家。
虽然不是他的家,但姐姐说了,这里就是他的家。
刘病已将那个布老虎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姐姐说明天还会来。
他等不及明天了。
天幕上,方若素牵着刘病已的手走进知非阁的画面,定格了很久。各时空的人们看着那个瘦小的孩子终于走出了阴冷的牢狱,走进了亮堂堂的书坊,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刘邦看着天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殿外,负手而立,望着天边的云彩。
“萧何。”他说。
“臣在。”
“那个方若素,替朕的曾孙做了朕应该做的事。”
萧何没有说话。
“朕欠她一个人情。”刘邦说。
萧何依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吕后在殿内,隔着窗户看着刘邦的背影,表情复杂。
方若素回到了宫中,换了衣裳,去了宣室殿正殿。
刘彻还在批奏折。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
“安顿好了?”刘彻没有回头。
“安顿好了。”
“孩子怎么样?”
“烧退了,精神很好。丙吉在教他读书。”
刘彻沉默了片刻,放下笔,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方若素。”
“臣女在。”
“谢谢你。”
方若素愣了一下。刘彻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三个字。她以为他永远不会说。
“不用谢。”她将脸贴得更紧了一些,“臣女做这些,不是为了被陛下谢的。”
“朕知道。”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方若素忽然笑了。“夫君,臣女今天写了一页《盗墓笔记》第四部。等臣女写完了,先给夫君看。”
“嗯。”
“夫君看了要给臣女提意见。”
“朕没写过书,提不了意见。”
“夫君是大汉最有学问的人,一定能提意见的。”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得长安城一片清辉。
方若素靠在刘彻背上,闭上眼睛。今天很累,但很充实。刘病已有了住的地方,有了书读,有了人照顾。书坊的生意也越来越好,《盗墓笔记》第四部她已经写了三章。
一切都很好。
比以前好多了。
窗外月光如水,宣室殿内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