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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是个沙哑的中年男声,带着点被吵醒的不耐烦:“喂?”
张桂源“冺伯,是我,张桂源。”
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语气变了。不再是敷衍,而是带上了一种谨慎的、掂量过的客气:“桂源啊。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伯伯打电话?”
张桂源“正好在A大读书,想着您是长辈,该问候一下。”
张桂源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张桂源“而且最近在学校碰到一个人,想着您可能认识。”
“谁?”
张桂源“一个叫冺渍的女生。中文系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比上一次更长,长到张桂源能听见对方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哒一声,然后是一口长气。
“你见到她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张桂源“见到了。”
张桂源说。
张桂源“挺巧的。”
“巧。”对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打电话来,不是只为了问候我吧。”
张桂源“确实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张桂源“您知道老爷子一直在找她。但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或者说,找到了也没接回来。我想,阻力应该在您这边。”
对面不说话了。
张桂源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做一个条理分明的陈述:
张桂源“冺家现在掌权的还是老爷子,但他的身体这两年越来越差。老爷子想把人接回去,您和其他几位长辈不太乐意,这我理解。”
张桂源“但您想没想过——如果接她回去的人不是老爷子,而是您呢?”
“什么意思。”
张桂源“老爷子要把人接回去,那是把继承权还给她。”
张桂源“但如果是您找到她、把她带回去的,那她就是您带回来的人。”
张桂源“这个区别,您比我清楚。”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桂源以为他挂了电话。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想要什么?”
张桂源“合作。”
张桂源说。
张桂源“我帮您把人带回去,您在冺家给我留一席之地。具体怎么合作,我们可以面谈。”
挂了电话之后,张桂源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醉虾还剩半盘。酒汁里的花雕香味在空气中弥漫,甜丝丝的,但底下藏着一点辛辣。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台布上,像一层淡淡的金。张桂源把玩着那只白瓷茶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冺渍。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见过几次。
一次是在新生入学典礼上,她代表中文系上台领奖,素着一张脸,站在聚光灯底下不笑也不紧张,像一棵被人搬到舞台上但完全不在意周围布景的植物。
一次是在戏剧社的汇报演出上,她演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小角色,下台的时候差点被幕布绊倒,左奇函在侧幕拉了她一把。
还有一次,就是前几天在北门外看见陈浚铭送早餐的那次。
每一次见,她都是那副样子——素净的,安静的,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但你仔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茫然。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围上来的人想干什么,甚至知道这场戏该怎么演。
她在陪他们演。
张桂源把最后一只醉虾夹起来,没有剥壳,直接放在嘴里嚼了。虾壳被酒泡得酥脆,咬下去嘎吱一声,混着虾肉的鲜甜和酒汁的辛辣。
味道……很复杂。
他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张桂源“周六下午两点,老地方打球。都来。”
发送。然后他往下翻了翻,翻到杨博文之前发的那条“加上了”,回了一个字:
张桂源“好。”
又翻到左奇函的对话框。这个人上次约他谈事,他们在图书馆研讨室里聊了一个多小时。
左奇函的态度很奇怪——没有拒绝合作,也没有同意,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她是谁,她不是我用来交易的”。
不拒绝。不承诺。不站队。
左奇函在摇摆。
张桂源不怕别人摇摆。摇摆的人不是敌人,只是还没想清楚利益在哪边。
他给左奇函发了条消息:
张桂源“周六打球,来。”
然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包间的窗边。窗外是A大东门外那条热闹的商业街,霓虹灯亮了一整排,烧烤摊的烟冒上来,混着年轻的笑声和叫卖声。
他把窗帘拉上一半。
灯光暗了一半,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陈浚铭在送早餐。左奇函在试探暧昧。杨博文在用坦荡包装野心。
而他张桂源,站在所有人的后面,布着一张所有人都在其中但只有他看得全的局。
猎物只有一个。猎犬有好几条。
但他不打算做猎犬。

他做那个拿着猎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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