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冺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个姿势窝在沙发里,但手指已经把沙发布揪出了一个深深的褶子。指节泛白,像在攥着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
他没有看她,盯着茶几上那叠五线谱,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就是刚才被她吻过的那条线。
台灯的光只够照亮他半张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眉骨底下那双狭长的眼睛暗得看不清楚。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福利院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暖气坏了,所有人挤在活动室里打地铺。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有人把唯一一条厚毯子全盖在她身上。
第二天醒来,王橹杰缩在墙角,冻得嘴唇发紫,问她好点没。
那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绷着脸,不看她,像在生气,又像在忍什么。
冺渍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冺渍“走了。”
王橹杰“嗯。”
冺渍“穿鞋。”
王橹杰“知道了。”
他的脚还光着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蜷了一下,但没有去穿鞋。她知道他不会穿。
她关上门之后他会继续光着脚坐在那里,可能坐很久,可能拿起吉他又放下,可能把那个被她叠好的五线谱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在某个她看不见的瞬间,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做完这些动作。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巷子里很安静。那几只野猫换了个墙头,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秋风吹过来,灌进她的领口,把她刚才在那个昏暗房间里残留的体温一点一点带走。胸口还是热的,后背已经凉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还留着王橹杰嘴唇干裂的触感。粗粝的,像砂纸轻轻刮过。
热的,因为他的呼吸在一瞬间乱过——她没有睁眼,但她知道。
还有豆浆的味道。凉的,微甜,是她给他带的那杯。
她想起第一次亲他的时候。十七岁,废弃的篮球场上,水泥地裂了缝,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他手里的汽水罐掉在地上,橙色的液体洒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颜色鲜艳得刺眼。
他瞪着她,表情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她退开后,他说:“你属狗的?”
那是第一次。
后来是第二次,第三次。没有规律,没有预谋。有时候是半年一次,有时候一周两次。总是在这间屋子、这个沙发、这片昏暗的光线里。
不是恋人。
不是兄妹。
是朋友吗。
朋友不会接吻。朋友不会在接完吻之后什么都不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朋友不会在昏暗的房间里坐几个小时,一个弹吉他一个看书,各做各的事,偶尔抬起头看对方一眼,确认对方还在那里。
他们是什么?
冺渍在十四年里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每一次都想不出答案,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不要想了。
只是一个会在她被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的人。只是一个明明自己也没吃饱却会把半个馒头分给她的人。
只是一个翻墙出去给她买药、回来挨了一顿打却什么都不解释的人。
只是一个在她十七岁那年夏天、在篮球架底下、被亲了之后说“你属狗的”的人。
只是一个随时会接的吻。
没有铺垫,没有预告,没有后续。
只是一个永远不会说完整的承诺。
冺渍把卫衣的帽子拉上,加快脚步。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皮斑驳脱落,墙根长着青苔,头顶的电线上落了两只麻雀。她的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声被两侧的墙壁弹回来,听起来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如果回头,可能会看见王橹杰站在铁门口,光着脚,手插在兜里,用那种不说完整句话的眼神看着她的背影。
但她没有回头。
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商业街的喧嚣像一盆水一样泼过来——奶茶店的流行歌、炸鸡店滋滋的油锅声、小贩用喇叭录的叫卖声、几个女生挽着手走过时发出的笑声。一切都太亮了,太吵了,太正常了。
她站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的午后比往年都冷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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