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珩蹲在墙根,眼角余光还瞄着那提扫帚的灰袍人。那人没动,也不说话,像尊泥塑。他不敢久停,嘴里奶声喊完那句“阿叔,我迷路啦”,就蹭地站起身,小短腿一拐,顺着夹道往里溜。
风从墙缝钻进来,刮得耳朵发木。他低着头跑,红袄子贴着身子鼓一下瘪一下。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阔些,两堵矮墙夹出个窄道,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出几茎枯草。他脚步放慢,手扶着墙喘气,心还在胸腔里跳得慌。
正想着要不要再躲一阵,前方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身影走出来,穿着淡青色宫裙,袖口滚着细边,手里抱着个布包。她低着头,走得急,没看见拐角有人。
云珩想让,可脚刚抬,对方也往前迈步,两人撞了个满怀。
云珩(稚童)“哎哟!”那姐姐惊叫一声,往后跌坐在地,布包脱手飞出,散开,东西滚了一地。一张纸飘到云珩脚边,半开着,墨字歪斜。
云珩愣住,低头看她。她年纪不大,鬓角松了,脸上有汗,眼神乱晃,像是怕被人瞧见。
云珩(稚童)他立刻揉眼,抽鼻子,声音带颤:“姐姐吓我一跳!我以为你是鬼!”
那侍女顾不上责骂,慌忙去捡东西。云珩蹲下,小手也跟着扒拉。他不动声色把那张纸捏起来,瞥见上面几个字——“子时”“侧门”“勿误”。纸角有个暗紫色花印,像朵压扁的花,又不像寻常绣纹。
他手指一顿,随即装作拿不稳,纸页翻个面合上,混在其他布包里推过去。“姐姐别丢东西,会被打的。”他嘟囔着,嗓音软乎乎的,“我娘说,丢了主子的东西,要挨板子。”
侍女抬头看他一眼,神色稍缓,却没说话。她匆匆把东西拢好,抱紧了就要走。
云珩(稚童)云珩拍了拍裤脚上的灰,站起身,嘴里念叨:“找乳母……找乳母……”脚步却没急着挪,反而多看了那角门一眼。门后黑漆漆的,像是通向一处偏院,隐约有水声。
侍女快步离去,裙摆扫过砖地,消失在夹道尽头。云珩站在原地没动。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金项圈凉冰冰贴着脖子。他慢慢把手揣进袖口,指尖还在回想那纸页的触感——不是宫中常用的厚宣,薄而脆,像是南边带来的纸。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脚步起初有些虚浮,走出十来步后,渐渐稳了。他不再小跑,也不东张西望,只低着头,一步一顿,像真累着了。
天光已经暗下去,宫墙投下的影子连成一片。远处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是洒扫时辰到了。不多时,一群杂役孩童从侧门涌出来,都是七八岁上下,背着竹筐,提着灯笼,由一个老太监领着往外走。
云珩认得这些人,前几日他在府门口算命时见过他们进出。他抿嘴,加快几步凑过去,仰头看向带队的老太监:“爷爷,我能跟你们一起出去吗?我找不到乳母了。”
老太监老太监皱眉:“哪来的娃娃?不是宫里当差的,不能随便出。”
路人甲旁边一个大些的孩子认出他:“这是丞相府的小公子,前儿在门口摆摊算命的那个。”
老太监老太监哦了声,上下打量他:“那你等着,我带你去守门的那边交人。”
云珩点头,乖乖站到队伍末尾。他缩着肩膀,一副疲倦模样,脑袋一点一点,像要睡着。可眼睛始终半睁着,盯着地面。
方才那封信的内容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子时”是深夜,“侧门”是刚才那扇角门,“勿误”是不能耽误。这三样凑一块,像是约好了时间做事。而那个姐姐,分明是怕被人撞见才走得那么急。
他想起昨夜躲在暗沟里看到的紫袍人。那时也是傍晚,那人从侧门出来,说了句“照旧”。照旧什么?是不是每晚都这个时候走?
他没敢深想,也不敢抬头看人。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迷路的孩子,不是算命先生,更不是能看破天机的人。他得装累,装懵,装什么都不懂。
队伍缓缓前行,穿过两道宫门,守卫查验腰牌,放行。云珩被老太监牵着,走过最后一道门槛,终于出了宫。
外头冷风扑面,他打了个激灵。一辆偏车停在路边,是丞相府接人的,车夫正打着哈欠等。老太监把他送过去:“喏,这是裴相府的小公子,你带回去吧。”
车夫连忙应下,抱他上车。车厢窄,垫着旧棉褥。云珩蜷在角落,把脸埋进袖子里,闭上眼。
车轮吱呀转动,碾过石板路。他没睡,眼皮底下微微颤。脑子里一遍遍过那几个字——子时、侧门、勿误。他不知道这信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收信的是谁,但他知道,这事不能说。
不能告诉裴相,不能告诉乳母,更不能嚷嚷出去。他只是个三岁的孩子,若突然说出这些字,别人只会当他胡言乱语,或是被人教唆。搞不好,还会连累那个姐姐。
他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他得记着,悄悄记着。等回了府,等没人注意的时候,他要把这几个字写下来,藏好。也许将来有一天,它们会派上用场。
车子颠簸,他身体随着晃。一只小手悄悄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片贴身藏着的竹签——那是他算命用的,刻着符文,也是他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凭据。
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吹得他鼻尖发酸。他吸了吸气,没睁眼,嘴唇轻轻动了动,无声念了一遍:云珩(稚童)“子时……侧门……”
车驶过一座桥,桥下流水黑沉沉的,映不出星月。岸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着,像吊着什么东西。
云珩忽然睁开眼,盯着那树影。他记得,昨天乳母带他路过这儿时,树上还什么都没有。可现在,那最低的枝条上,似乎缠着一截褪色的布条,颜色发紫,随风轻晃。
他心头一跳,赶紧移开视线。不能再看,也不能想。他重新闭眼,脑袋靠在车壁上,呼吸变得绵长。
车子继续前行,街市灯火渐疏。他听见车夫哼起小调,是长安城流传的童谣:“白泽降,天门开,小儿语,帝王哀……”
云珩嘴角微微动了下,没笑,也没出声。
他知道,自己不是来哀帝王的。他是来找东西的——井底没找到,梦里也没说清。但也许,就在那封信里,在那三个字里,在某个没人注意的夜晚,悄悄打开的侧门后头。
车轮声咯噔咯噔,碾碎一路昏黄灯光。他缩在角落,像睡着了。只有睫毛偶尔轻颤,泄露了那一丝未熄的清醒。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巷口立着块石碑,刻着“永宁坊”三字。再走百步,便是丞相府后门。
云珩依旧闭着眼,小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角。他感觉到车速慢下来,听到车夫跳下车,敲门声响起。
“开门!接小公子回来了!”
门闩拉动,吱呀一声,内院灯火透出一线。
云珩没动,也没睁眼。直到被人抱下车,裹紧披风,一路抱进偏院房间,放在床上,盖上厚被,他才微微动了动手指。
乳母乳母低声嘀咕:“这孩子,累坏了。”吹灭油灯,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黑了。他睁眼,望着屋顶梁木的轮廓。窗外风止,万籁俱寂。
他抬起小手,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下,仿佛在描摹那三个字。
然后,慢慢把手塞进被窝,闭上眼。
外面,更鼓敲过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