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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五秒

祺鑫:倒数的时钟

MV拍摄定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拍摄场地是一个废弃的旧剧院,斑驳的墙壁、积灰的座椅、从破败天窗透进来的冬日阳光。导演选中这个地方是因为它的氛围——有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质感,和新歌那种“想留住时间”的主题不谋而合。

拍摄脚本在三天前就发到了每个人的手里。丁程鑫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场双人镜头的描述:“程鑫从背后抱住嘉祺,两人在舞台上静止,逆光拍摄。情感基调:依恋、不舍、想要留住这一刻。”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脚本合上,放进了包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镜头的画面——他站在马嘉祺身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肩膀,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逆光。静止。想要留住这一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在心里骂自己:丁程鑫你至于吗?你是演员,这是工作,你在舞台上抱过队友多少次了?在镜头前做过多少亲密动作了?为什么这一次——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不是舞台上的即兴发挥,不是综艺里的游戏环节,不是队友之间那种大大咧咧的、可以随意解释的勾肩搭背。这是被写进脚本里的、经过导演设计的、有明确情感指向的一个拥抱。从背后。静止。逆光。

所有元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没办法用“兄弟情”来消化的画面。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个画面过了一遍。站在马嘉祺身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肩膀,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逆光。静止。想要留住这一刻。

然后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不要出戏。”

拍摄当天,天气出奇地好。十一月底的阳光稀薄而透明,穿过旧剧院破败的天窗,在舞台上投下一片倾斜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是无数细小的、正在下落的星星。

七个人到达的时候,导演已经在调试机位了。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导演,拍过不少偶像团体的MV,以画面感和情绪捕捉见长。看到成员们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丁程鑫身上。

“程鑫,今天那个双人镜头,你有心理准备吗?”

丁程鑫正在换外套,闻言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导演。“什么心理准备?”

导演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有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那个镜头的情绪很重,我需要你真的投入进去。不是表演出来的依恋,是真的——想要留住一个你很怕失去的人的那种感觉。”

丁程鑫把外套拉链拉好,看着导演的眼睛。“我可以。”

“好。我相信你。”导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忙别的事情了。

丁程鑫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次。

他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过来——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因为那个脚步声他已经熟悉到能从七个人里准确分辨出来。

“紧张?”马嘉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听到。

“不紧张。”丁程鑫说。

马嘉祺轻轻笑了一下。“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肩膀都会耸起来。现在你的肩膀快碰到耳朵了。”

丁程鑫下意识地沉了一下肩,然后意识到自己又上了马嘉祺的当。他转过头瞪着马嘉祺,马嘉祺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藏得很好的笑意。

“你是不是很享受看我出糗?”丁程鑫眯起眼睛。

“不是出糗,”马嘉祺说,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是看你像正常人一样紧张。你平时太稳了,稳得不像正常人。”

丁程鑫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因为马嘉祺说的是事实。作为队长,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稳的、可靠的、不会出错的。他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不行。

但在马嘉祺面前,他不需要装。

因为马嘉祺已经见过他所有不稳定的样子了。在无数个循环里,在他不记得的每一次失去和重逢之间,马嘉祺见过他最脆弱、最狼狈、最不“队长”的时刻。

“好吧,”丁程鑫说,语气软下来了一点,“我紧张。”

“正常,”马嘉祺说,“我也紧张。”

丁程鑫看了他一眼。马嘉祺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痕迹。但丁程鑫注意到了他右手小指在微微发抖——和上次在见面会上念信时一样的、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的、藏在身侧的小动作。

“你紧张的时候小指会抖。”丁程鑫说。

马嘉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右手插进了口袋里。“被你发现了。”

“我早就发现了。”丁程鑫说,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你以为只有你在观察我?我也在观察你。”

马嘉祺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但他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工作人员来叫他们去化妆。

那个双人镜头被安排在下午拍摄。

导演说要等光线。冬天的太阳角度低,只有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天窗投下来的光才会正好落在舞台中央,形成那个他想要的逆光效果。

上午拍摄的是团体镜头和每个人的单人部分。丁程鑫拍了三组单人镜头,每一组都是一条过,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反复回放,满意地点着头。马嘉祺拍了两组,同样顺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好像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拍摄日,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丁程鑫知道不是。

他从早上醒来就开始数时间。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五个小时,四个小时,三个小时。吃完午饭之后,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两个小时,一个小时。当工作人员开始清理舞台、铺设轨道、调试逆光效果的时候,距离那个镜头,已经不到十分钟了。

“双人镜头的两位过来走一下位。”导演喊道。

丁程鑫和马嘉祺同时站起来,走向舞台。

走位很简单。马嘉祺站在舞台中央偏左的位置,面朝前方。丁程鑫从他的右后方走近,在距离一步的时候停住,然后伸出手,从背后环住马嘉祺的肩膀,把下巴抵在他的左肩窝里。两个人保持这个姿势静止,逆光,镜头从正面缓缓推进。

导演给他们演示了一遍走位,然后说:“先走一遍,不用带情绪,就熟悉一下位置和动作。”

丁程鑫走到马嘉祺身后。一步的距离,他能闻到马嘉祺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和上次那根红布条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马嘉祺的肩膀线条在白色衬衫下面清晰可见,肩胛骨的轮廓微微隆起,像是一对收拢的、安静的翅膀。

他伸出手,环住马嘉祺的肩膀。手臂搭上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马嘉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的僵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丁程鑫把下巴抵在马嘉祺的左肩窝里。他的嘴唇距离马嘉祺的颈侧只有不到两厘米,他能感觉到马嘉祺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度,能看到他耳后那颗小小的、平时被头发遮住的痣。

马嘉祺的呼吸变轻了。

“位置可以,”导演在台下说,“程鑫再往前靠一点,下巴要完全贴住他的肩膀,不是悬空。嘉祺你的身体不要那么硬,稍微放松一点,你现在像一根电线杆。”

马嘉祺低声说了一句“好”,肩膀的线条柔和了一些。

“走位结束,休息五分钟,然后正式拍。”

丁程鑫松开手,从马嘉祺肩膀上收回来。他的手臂离开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在马嘉祺的肩头停留了不到半秒——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无意识的留恋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个动作。

但马嘉祺知道。因为马嘉祺的肩膀记住了那半秒的重量。

正式拍摄开始。

灯光暗下来,只有天窗投下的那一片逆光落在舞台上,把整个场景变成了一幅剪影画。马嘉祺站在光里,白衬衫被光线穿透,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身体轮廓。他的影子在舞台上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丁程鑫的脚下。

丁程鑫站在黑暗里,看着光里的马嘉祺。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马嘉祺真的像是从另一个时间线里走过来的人。他身上有光的质地,有一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薄薄的、透明的质感。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不是夸张,不是比喻,而是丁程鑫真真切切感受到的一种可能性。

这个人可能会消失。

不是死亡,不是离开,而是比那更彻底的、更无法挽回的消失——连同所有和他有关的记忆一起,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丁程鑫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开始。”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丁程鑫从黑暗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光里的马嘉祺。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非常脆弱的东西上面——踩重了会碎。

他走到马嘉祺身后,停住。

伸出手。

环住他的肩膀。

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

逆光从正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丁程鑫能感觉到马嘉祺的呼吸——比刚才走位的时候更轻、更浅、更快。他能感觉到马嘉祺的心脏在跳动——隔着两个人的衣服和皮肤和肋骨,但那心跳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在他的胸口上直接敲击。

他能感觉到马嘉祺在小幅度地向后靠。

不是主动的、刻意的向后靠,而是身体不受控制的、下意识的后倾。像是他的身体想要靠近身后的那个人,想要把重量交出去,想要从那个拥抱里获得某种他一直渴望但从未真正获得过的东西。

丁程鑫收紧了手臂。

不是表演的收紧,不是导演要求的收紧,而是他自己的、发自内心的、不想让这个人消失的收紧。他的手臂环住马嘉祺的肩膀,指节扣在他锁骨的位置,力度大到像是要把两个人融为一体。

逆光中,他的嘴唇贴在马嘉祺的耳廓上。

“卡。”导演喊了一声。

但丁程鑫没有松手。

马嘉祺等了片刻,轻声说:“拍完了。”

丁程鑫没有动。

他没有松开手,没有收回下巴,没有后退一步。他就那样站在马嘉祺身后,手臂环着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保持着那个“拍完了”的姿势。

一秒。两秒。三秒。

舞台下面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工作人员举着反光板的手僵在半空中,录音师忘记关掉挑杆话筒,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微微挑眉,但没有催促。

第四秒。

丁程鑫把下巴更深地埋进马嘉祺的肩窝里,嘴唇贴在他的衣领边缘,用只有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三个字。

“别消失。”

第五秒。

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退出了那片逆光。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走向导演,看着监视器上的回放,点着头说“可以再拍一条吗,我觉得情绪可以更饱满一点”。

但他离开马嘉祺肩膀的那个瞬间,马嘉祺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温度。

不是体温——隔着一层衬衫,不会有那么明显的温度残留。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像是一枚被烙进去的印记的温度,从他的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胸口,最后汇入心脏,和那块怀表的温度融合在一起。

马嘉祺站在原地,没有动。

逆光打在他身上,从他的角度看不清台下的任何人。他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光,和光中无数飘浮的、细小的灰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隔着衬衫,他能感觉到怀表在发热。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持续的热度,而是一种剧烈的、像是要把表盘烧穿的热。指针在疯狂地转动,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在原地剧烈地震颤,像是在努力消化某种它从未接收过的信息。

那三个字的信息。

别消失。

不是“别走”,不是“别离开”,不是“我会等你”,不是任何他听过的、可以在不同语境下被不同解读的话。

是“别消失”。

消失。不是走,不是离开,是消失。

这个词精准得可怕。因为马嘉祺面临的根本不是“走”或者“离开”——那些动作都有方向,有轨迹,有可以被追溯的路径。他面临的是消失,是彻底的、不留痕迹的、连记忆都不会留下的消失。

丁程鑫在不知道循环的具体机制、不知道怀表的存在、不知道任何真相的情况下,用了最精确的词。

别消失。

马嘉祺站在逆光里,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在微微发抖。

他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他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总是能说出最正确的话、做出最正确的事、在最恰当的时刻用最恰当的方式接住他?

为什么他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再来一条。”导演喊到。

丁程鑫从监视器后面走回来,重新站在马嘉祺身后。他的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马嘉祺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比平时更急促,更深。

“你还好吗?”马嘉祺没有转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好。”丁程鑫说,声音有一点哑。

“你在抖。”

丁程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像是身体里有某种能量在涌动,但他的容器太小了,装不下那么多,能量就从指尖溢了出来。

“开始。”导演喊。

丁程鑫再次伸出手,环住马嘉祺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

这一次他没有说那三个字。

但他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情——他把环在馬嘉祺肩膀上的手慢慢滑下来,手掌贴在他心脏的位置,五指微微张开,覆在那块怀表所在的位置上。

他的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怀表的指针停止了震颤。

然后开始平稳地、坚定地、一下一下地向前跳动。

不是倒着走,不是原地抖动。

是向前。

坚定地、毫不犹豫地、像是在漫长而黑暗的隧道里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一样地——向前。

马嘉祺闭上眼睛。

逆光把他和身后的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从远处看,那是两个少年的剪影,一个站在光里,一个站在光的边缘,前者被后者拥抱着,后者把自己的重量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地搭在前者的肩膀上。

导演没有喊“卡”。

这个镜头持续了很久,久到胶片用完了,久到天窗投下来的光从舞台中央移到了边缘,久到监视器后面的工作人员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安静地看着舞台上的两个人。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催促。

因为在那一刻,所有人都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他们正在见证某种不应该被打断的东西。不是表演,不是作秀,不是任何可以被剪辑、被包装、被用作宣传素材的东西。而是两个人在一个废弃剧院的舞台上,在逆光和灰尘的见证下,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的仪式。

摄像机还在运转,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个沉默的、忠诚的守夜人。

终于,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卡。过了。”

丁程鑫慢慢松开手,从马嘉祺的肩窝里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一点红,但表情很平静。他退后一步,退出了逆光的范围,站在了阴影里。

马嘉祺转过身。

逆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丁程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逆光的轮廓——肩膀、脖颈、下颌线,全部被金色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清晰的、温暖的边。

马嘉祺伸出手,在逆光里,在所有人能看到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丁程鑫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

然后就收回了手。

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但丁程鑫知道那不是错觉,因为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在阴影里看着逆光中的马嘉祺,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不是表演的微笑,不是镜头前的表情管理,而是一个真实的、来自心底的、像是春天第一朵花开一样的笑。

他想,别消失。

这三个字他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但他不准备收回来。

因为那不是一句请求。

那是一个命令。

他对马嘉祺下的命令。

马嘉祺必须执行。

不管循环多少次,不管重置多少次,不管怀表的指针向前还是向后——

不准消失。

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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