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V成片在拍摄结束后的第十天发到了每个人的邮箱。
那天是周三,下午没有行程安排,七个人各自散落在宿舍的各个角落。刘耀文在客厅打游戏,张真源在阳台看书,宋亚轩和贺峻霖窝在沙发上用同一个耳机听歌,严浩翔在房间里写歌。
丁程鑫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等那封邮件。
每隔十几分钟就刷新一次邮箱,刷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收件箱里终于出现了那封标题为“《留白》MV_初剪版_请勿外传”的邮件。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拿到洗手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看完了整个视频。
三分钟四十二秒。
他看完了一遍。然后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当他发现自己准备看第四遍的时候,他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戴上耳机。
然后他开始认真地、一帧一帧地看第四遍。
那个双人镜头出现在两分十八秒的位置。
导演把它剪得很短——只有八秒。从丁程鑫从黑暗中走向光里的马嘉祺开始,到逆光中两个人的剪影融为一体结束。八秒。在整支MV里不算长,但导演给了它足够的呼吸空间:前后各留了两秒的留白,没有音乐,只有环境音——旧剧院里灰尘飘落的声音,远处风穿过破碎玻璃窗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丁程鑫在两分十八秒按下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逆光中他从背后抱住马嘉祺的那一帧。画面里看不清他的表情——逆光把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能看到他环在马嘉祺胸口的那只手。五指张开,手掌贴在马嘉祺心脏的位置,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保护好他。”他轻声说。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说出这四个字之后,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四个字奇怪,而是因为它们自然而然地、未经思考地从他嘴里溜了出来,好像这句话一直就在那里,在某个很深的地方等着,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浮上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只手——他自己的手。五指张开,覆在马嘉祺的心口上。他想,这只手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它的主人甚至没有意识到它在做什么。身体比大脑先一步知道了答案。
丁程鑫把进度条拖回两分十八秒,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十七遍的时候,他终于关掉了视频,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形状像一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花。他盯着那朵“花”,脑子里在回放一个画面——不是MV里的画面,而是拍摄那天在马嘉祺肩膀上、嘴唇贴着他衣领边缘说出“别消失”的画面。
他记得那一刻的所有细节。马嘉祺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他耳后那颗小痣的位置,他的呼吸在自己说出那三个字之后骤然变浅的瞬间。
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不是冲动,不是拍戏时的代入,不是在情绪高点失控说出的胡话。而是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的酝酿,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每一个字的重量,然后在确认自己能够承担这些重量之后,才说出口的。
别消失。
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他的潜意识里,马嘉祺是一个“可能会消失”的人。否则他不会用这个词。没有人会对一个不会消失的人说“别消失”。
他的潜意识知道一些他的意识还不知道的事情。
丁程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慢慢地理清了思路。
第一,马嘉祺经历过无数次时间循环。
第二,每一次循环结束后,除了马嘉祺自己,所有人都会失去记忆,一切归零。
第三,马嘉祺最长的一次循环是三年。
第四,现在这个循环,已经过去了半年。
第五,三年是一个上限。不是一定会到三年,而是从来没有超过三年。
第六,没有人知道三年之后会发生什么。马嘉祺不知道。他更不知道。
第七,不知道的事情,就意味着可能发生。
第八,如果可能发生,他就需要做好准备。
第九,他的准备是——别消失。
不是“不要消失”,不是“请不要消失”,而是“别消失”。一个祈使句,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任何修饰。三个字,干净利落,像一记钉子钉在木板上。
他是在对马嘉祺说话。
也是在对自己说话。
别消失。如果你控制不了,那就让我来想办法。如果你一个人做不到,那就让我和你一起。如果我做不到,那就让我陪你到最后。
不管最后是什么。
丁程鑫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和马嘉祺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的“晚安”。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打字。他按住了语音键。
在马嘉祺的房间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正在看MV。不是初剪版——那个版本他在邮件发来的第一时间就看过了。他看的是一个自己剪辑的版本,把所有有丁程鑫的镜头全部剪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从第一个单人镜头到最后一个团体镜头,包括那些被导演剪掉的、不会出现在正式MV里的花絮画面。
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以为是工作人员发来的工作消息,没有立刻看。等到那条语音消息播放完,他才拿起手机。
语音消息只有三秒。
他点开。
丁程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轻,有点哑,带着一种刚睡醒或者刚哭过的模糊质感。
“你在看第几遍了?”
马嘉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播放的视频——进度条停在丁程鑫单人镜头的最后一帧,画面里丁程鑫正对着镜头笑,那个笑容和MV的主题无关,是他自己的、真实的、不在脚本里的笑。
他在看第几遍了?他数不清了。
他没有回复语音。他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你在哪。”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房间。”
马嘉祺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初冬的地板凉得刺骨,但他的脚底好像失去了感知温度的能力,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胸腔里那个正在发烫的东西上——不是怀表,是心脏本身。
他走到丁程鑫房间门口,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前,离门板大概两厘米。
他没有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丁程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他和马嘉祺的聊天界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进来。”丁程鑫让开身位。
马嘉祺走进房间。这不是他第一次进丁程鑫的房间,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的每一次他都有理由——借东西、叫起床、讨论工作。这一次他没有理由。他只是在收到那条语音之后,想看到丁程鑫的脸。不是因为有什么事,不是因为有什么话要说。就是想看到他。
丁程鑫关上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上挂着深色的窗帘,把外面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色调。
两个人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步。
“你看了几遍?”丁程鑫问。
“数不清了。”马嘉祺说。
丁程鑫轻轻笑了一下。“我也是。”
他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床单,示意马嘉祺也坐。马嘉祺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和之前在练习室里无数次的姿势一样。
但这次不是在练习室。是在丁程鑫的房间里。凌晨。门锁着。窗帘拉着。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盏橘黄色的小台灯和彼此。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沉默。
“你知道吗,”丁程鑫先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我刚才看MV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消失了——不是走,不是离开,是那种所有人都不会记得你存在过的消失——我会怎么样。”
马嘉祺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想了很久,”丁程鑫继续说,目光落在前方墙壁上那道细细的裂缝上,“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我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但不知道为什么空。也许我会在某个深夜突然哭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我会在某条街上突然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发呆,但不知道为什么停。”
他转过头,看着马嘉祺。
小台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
“也许我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一个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但无比怀念的画面。一个天台上,夕阳,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坐在一起。然后我会想——这画面是从哪来的?我为什么会对一个不存在的事情这么怀念?”
马嘉祺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那张照片,”丁程鑫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不是不存在的事情。只是我忘记的事情。”
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时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们时间的存在和流逝。
“你会怪我吗?”马嘉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我带了那张照片到这次循环里。那是上一个循环的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如果我遵守规则,那张照片应该在上一个循环结束时消失。但我没有让它消失。我把它带过来了。”
“你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不想让它消失。也许是因为我的执念太深了,深到可以对抗循环的规则。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记得所有的事情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那张照片是证据。证明那些循环不是我的幻觉,证明我真的和你一起经历过那些事情,证明你不是——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丁程鑫伸出手,覆在马嘉祺交握的手上。
“你不是一个人在记得。”他说。
马嘉祺抬起头。
“从今天开始,”丁程鑫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记得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努力想起来。你想起来的每一个画面,我都会努力记住。你经历过的每一次循环,我都会努力——”
“你不能。”马嘉祺打断了他,声音有一点急促,“那些记忆不属于你。如果你强行去追那些不属于你的记忆,你会——”
“会怎样?”
马嘉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那个答案。但他眼里的恐惧已经替他说了。
丁程鑫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没有退缩。
“那你告诉我,”他说,“你希望我怎么做?你希望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你只是一个普通的队友,假装那些循环和记忆都不存在,然后在你某天突然消失的时候,面不改色地继续生活?”
马嘉祺没有回答。
“我不能。”丁程鑫说,“我不是那种人。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在无数次循环里,你认识的那个丁程鑫,他是那种会假装不知道的人吗?”
马嘉祺摇了摇头。
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摇头。
“所以别让我假装。”丁程鑫握紧了他的手,“让我和你一起。不管最后会发生什么——三年,四年,五年,或者明天——让我和你一起。不是作为被你保护的人,不是作为你在循环里‘找到’的人,而是作为你的——”
他停了一下。
那个字已经到了嘴边,但没有说出来。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在“现在”。不是说出口会后悔,而是说出口的时机比说出口本身更重要。在一个凌晨、一间锁了门的卧室、一盏小台灯的光里说出的那个字,和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所有人面前、在没有任何退路的情况下说出的那个字,分量是不一样的。
他想要后一种。
马嘉祺值得后一种。
“——你的队友。”丁程鑫说完了这句话。
马嘉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他咽回去的那个字,但没有点破。
“好。”他说。
丁程鑫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转身递给马嘉祺。
一根红色的布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方方正正的,和那天马嘉祺放在他枕头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你给我的那根我收好了,”丁程鑫说,“这根是我从拍摄现场捡的。本来想还给道具组,但后来没还。”
马嘉祺接过那根红布条,展开,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比原来更小的方块,然后放进了自己睡衣的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小方块的存在。
“现在你有两根了。”丁程鑫说。
“嗯。”马嘉祺嘴角弯了一下,“一根不够。”
丁程鑫看着那个笑容,心脏又漏跳了一拍。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两个人重新并肩靠在床头。小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像是两个永远不会分开的、模糊的、温暖的墨色形状。
“你刚才说你在看MV的时候在想我消失的事情,”马嘉祺忽然说,“那你想出答案了吗?”
“什么答案?”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消失了,你会怎么样。”
丁程鑫沉默了几秒。
“会找你。”他说。
“找不到呢?”
“继续找。”
“一直找不到呢?”
丁程鑫转过头看着他,小台灯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那就一直找。找到我死,或者找到你回来。”
马嘉祺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丁程鑫的小指。两只小指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缠绕在一起,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像是一个不需要任何证人的契约。
时钟在墙上走着。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分针缓缓地向前移动。
这个夜晚会结束,明天的太阳会升起,训练会继续,工作会继续,生活会继续。所有的一切都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向前推进,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在这间锁了门的卧室里、在一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里、在两根缠绕在一起的小指里,有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在流动。
那个时间不属于循环。
不属于重置。
不属于任何可以被计量和预测的规则。
那个时间只属于他们。
马嘉祺把那根红布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布条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柔软的、温暖的、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承诺。
他在心里说:我知道你不会停止找我。所以我会努力不让自己消失的。不是为了循环,不是为了规则,不是为了任何大于我们两个人的东西。
是为了你。
因为你让我知道,被找到的感觉,原来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