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以棋之局

不管其心真假与否，对久未得到关怀的洛绾秋来说，还是触动了一下。

　　她松开手，放过了古月歌。刚刚的触动一秒熄灭，“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她转身走入巷子，孤傲的背影略显单薄。古月歌从地上起身，跟上。洛绾秋的情绪变化，他捉摸不透，只知道那个张清冷的外表心，有颗温热的心。

　　古月歌快步跟上，在巷子的转角拉住她的手腕：“跟我去一个地方。”洛绾秋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任他拉着前进。

　　巷子很深，他们走了很久。洛绾秋的手腕在古月歌掌心微微发烫，她想挣脱，却又贪恋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石板路上，两人的脚步声错落交织。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

　　古月歌没有回头，只是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去了你就知道。”

　　他们穿过曲折的巷弄，城市的喧嚣被一层层剥离。古月歌的步伐坚定，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千百遍。洛绾秋终于不再挣扎，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看他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尽头是一间陈旧的庭院，院墙上爬满藤蔓，凌霄花借着院墙热情绽放，绚烂地向客人示好。不知古月歌手里何时多了把铜钥匙，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推开门，里面的景象令洛绾秋震惊。

　　小小的院落里，一棵巨大的合欢树正开着粉色的绒花。树下一架秋千轻轻摇晃，石桌上摆着半局残棋，仿佛在他们到来之前，刚有人离开。令人动容的是院里挂满了各种材质的风铃，木制的、陶制的、铁制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一位故人留下的”古月歌松开她的手，走到合欢树下，“以前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她说风铃能带走人的心事。”

　　洛绾秋轻轻触摸一只青瓷风铃，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可我并不难过。”

　　古月歌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她面前，阳光的余晖穿过合欢树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知道，可或许它也能带走复杂的思绪。”

　　此时一片合欢花正不偏不倚地落在洛绾秋的肩头。古月歌伸手轻轻拂去，动作温柔得让洛绾秋心头一颤。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她问，声音里多了些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柔软。

　　“因为，”古月歌望进她眼里，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深处，此刻映着摇曳的风铃和合欢花的粉色，“我想告诉你，你不必总是把自己藏起来。”

　　风铃齐声轻响，像是在附和这句话。洛绾秋突然觉得，长久以来筑在心上的冰墙，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有温暖的光，正从那里透进来。

　　自从兰亭山出事后，她确实把自己藏了起来，冷漠孤离也非本色，她害怕自己的真实性格，给自己带来危险和麻烦。

　　亲人离世后没有人关心过她的思绪如何，而古月歌似乎是第一人。不过她不能承认古月歌的话，反问：“我看到的你，是否真实？”鄙夷、猜忌、求证她的目光充满力量，令人不敢直视。

　　“看来，你还是不信任我。”古月歌有些失望，“不过没关系。”他很快调整好心情，“这样吧，我们下完这盘棋，你胜我并回答你三个问题。反之，以后你允许我跟着你，直到我想离开。”

　　洛绾秋看了一眼残局，自信满满：“一言为定。”顺势坐到石凳上。古月歌也随之落座。两人各执一棋，试图破了这无解残局。

　　其实石桌上的残局乃是古月歌与皇帝所下。当时古月歌对江湖有所憧憬，可身份的特殊性令他止步江湖。身为皇子，应以江山社稷为重，而江湖是威胁统治治安最大的存在，江湖一日不灭，律法难以有效实施，更无法保证百姓权利。

　　对于朝廷而言，江湖势力是威胁社会安定的最大因素，为了更好地社会管辖，江湖不应该存在。而这是他此番混迹江湖的目的和原因。

　　古月歌凝视着那残存的棋局，黑子如夜，白子如雪，恰似他心底纠缠的两股力量。他拈起一枚黑子，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玉石，却迟迟没有落下。

　　江湖，是他自幼在深宫高墙内向往过的、鲜活生动的世界。可当他真正踏入其中，看见的却不止是侠义与豪情，更有帮派倾轧、私刑泛滥、以武犯禁的种种乱象。

　　他犹记得，有一次途经的小镇，一家老小因“江湖恩怨”被牵连灭门，血浸透了门楣，也浸透了他的思绪。

　　皇帝的话犹在耳畔：“歌儿，江湖之弊，在于以力为尊，凌驾于律法之上。他们快意恩仇，却不知多少无辜者成了这‘恩仇’的祭品。朕要的，是万民皆在律法庇护之下，而非活在豪强的刀剑阴影之中。”

　　古月歌的思绪愈发沉重，仿佛又听见父亲那威严而疲惫的声音在继续：“你可曾想过，那些仗剑行侠之人，自以为替天行道，实则不过是私刑的施行者？江湖恩怨，动辄灭门屠戮，如你所见的小镇惨案，血染门楣，却无一人能逃过这‘义气’的枷锁。

　　朕的江山，容不得这等无序。律法乃国之根基，若任江湖横行，便是纵容弱肉强食，让百姓永无宁日。歌儿，你身为皇子，当以社稷为重——此去江湖，非为游历，而是要以朝廷之名，将那些草莽纳入律法之笼。破其力，立其法，让侠义之心化为护民之盾，而非害民之刃。切记，真正的太平，不在于江湖的消亡，而在于江湖臣服于律法之下，使万民皆得其所。”

　　对面的洛绾秋已落下一子：“你说我们目标相同，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古月歌拉回思绪：“我曾对江湖有过憧憬，可当我看到武功高的人可以随意践踏杀害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时，我的武侠梦碎了。”

　　他落下一子，接着道：“我曾路过一个村庄，庄里住着一对朴素善良的老人。他们一生没做过恶事，只因他们不听话的儿子一心想成为侠客，不慎杀了人，结果被仇家报复，老两口被寻仇者残忍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