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无息情生

洛绾秋的身影已融入青山暮色，步履不停，似乎方才茶舍里的刀光剑影与满地狼藉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喧嚣。

　　寒风卷过空荡的路径，吹散了残留的血腥与茶点微凉的气息，只余下青石板路上零星的碎屑和远处几声惊鸟的扑棱。

　　“哎，等等我啊！”古月歌的声音带着一丝未尽的仓促和明显的无奈，从身后传来。他抓了几块油纸胡乱包着的糕点，一边快步追赶，一边还不忘往嘴里塞了半块桃花酥，腮帮子微微鼓起。

　　洛绾秋并未回头，步履却悄然缓了几分，清冷的声音穿透薄暮：“怎么，几个杂鱼就饿了你的筋骨？看来阁下身手虽俊，耐力却有待商榷。”

　　她指尖无声拂过腰侧香囊，那一线冰凉的触感，似在无声的确认什么。

　　方才古月歌出手，看似招式平常，拆解间却精准得不留余地，举止间更透着一种沉静圆融的气度，而这绝非寻常江湖侠客所能有。

　　可她反复掂量，依旧未能从那干净利落的起落间辨出任何流派踪迹，更看不穿他究竟从何处来。这难以洞穿的迷雾，让她心底那根弦，无声地又绷紧了几分。

　　古月歌几步便赶至她身侧，费力咽下口中糕点，扬了扬手中油纸包，脸上又挂起那副惯常的、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笑，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洛姑娘这话可偏了。打架耗的是力气，点心补的是精神，哪能混作一谈？”

　　他声线微微一低，透出些似有若无的促狭，“再说——方才那场‘练手’，在下可是分文未取，替姑娘解决了麻烦。如今讨几块点心垫垫脾胃，总不算过分吧？”最后一句，悠悠地点向她先前那句“给你练手的机会”。

　　“麻烦？”洛绾秋侧目瞥了他一眼，如月初上，在她眸中映出两点寒星，“寥寥余孽，浮海之萍罢了，何谈麻烦？倒是少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份‘热心肠’，在这混浊的江湖里倒是稀罕物。”

　　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针，直指古月歌主动卷入是非的动机。是啊，一个能从镜楼中全身而退、深藏不露的神秘人物，为何会对她这个“从鬼穴爬出来的鬼”如此“热心”？她不信这一切都是巧合，更不信无缘无故的善意。

　　古月歌听出她话里的机锋，笑容未减，反而更盛了几分，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惫懒：“洛姑娘这话说的，江湖儿女，相逢即是有缘。同行一程，眼见同伴被寻仇，袖手旁观岂是君子所为？再者说，”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暮色渐浓的远方，那正是重赫楼的方向，“重赫楼近在眼前，明日放榜，风云汇聚。姑娘难道不觉得，多一个……嗯，能打的同伴，总比孤身一人闯那龙潭虎穴要稳妥些？”

　　她脚步一顿，古月歌的话不无道理。重赫楼作为消息集散之地，鱼龙混杂，暗中危机决不低于七星宫。

　　有一个实力莫测的同行者，无论他目的为何，至少在应对明枪暗箭时，是一道有用的屏障。不过前提是，这把刀不会在关键时刻反噬自身。

　　她的目光停在古月歌看似真诚的笑脸上。最终开口道：“同伴？””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没有的弧度，带着冰冷的疏离，“你太高看自己了。不过是同路罢了。以你的身手，勉强够资格走在我身旁，不拖后腿。”

　　她的话虽毫不客气，却也算是默认了这“同行”的状态。她还需要利用眼前人来促进计划的实施。

　　听她话语古月歌倒也不恼，反而觉得洛绾秋很有趣，开怀笑的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格外清亮：“哈哈，好一个‘勉强够资格’？洛姑娘的评价，我厚颜相收！只要不拖姑娘后腿，这同路，也算是成了！”

　　洛绾秋没再理会他，重新迈开步伐，身影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愈发孤高清冷。古月歌笑着跟上，与她并肩同行。

　　他们踏着青石板路，朝着灯火渐起的重赫楼方向走去。夜风送来远处市集的喧嚣，也带来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古月歌腰间的玉佩，在行走间偶尔与其他装饰物轻轻相碰，发出低微的脆响，仿佛在为这场各怀心思的同行，敲打着无声的节拍。

　　重赫楼的轮廓在望，江湖新的风暴，正随着即将公布的文榜，悄悄聚集。

　　到达重赫楼时，夜色已深。整座楼已进入睡眠状态，与其不同的是周边的酒肆、客栈、瓦舍等等却依旧灯火阑珊，人声嘈杂，七七八八的人进进出出。

　　“驻足间，不知从何处窜出一辆受惊的马车，疾驰直撞而来。马蹄声碎，车轴辘辘，仿佛一道失控的雷霆劈开街心。

　　古月歌来不及多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将身旁的洛绾秋往怀里一揽，转身用后背护住她。

　　他手臂一拦，世界像被按了静音。周围的喧闹与烛火，皆被隔绝在外，只有肢体接触的温热异常的真实。

　　惊马跑远，洛绾秋紧绷的情绪稍缓，回想刚才一幕有些后怕，犹如冰水浇脊，若非眼前人，自己多半会受伤。

　　尘土飞扬中，古月歌能感受到怀中人急促的心跳，以及她因惊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没事了。”古月歌松开手，却见她脸色微红，一双冰寒似晶的眼眸多了丝温度。

　　对视之下古月歌突然有些做贼的心虚，他松开手时，指尖有些轻颤，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来他也在紧张。这个发现比方才的危险更让洛绾秋心头一紧。

　　他们同步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想要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

　　古月歌率先打破宁静：“方才……情况紧急……”

　　“嗯、我知道……多谢！”洛绾秋的感谢说的特别小声，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没底气过。

　　继续往前走，中间隔着的距离比平时少了半步。沉默不再是空白，而像一种新生的语言。洛绾秋对古月歌的态度正悄然无息转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