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豪华轿车平稳驶入高速,厚重隔音玻璃隔绝了外界呼啸风雨,却封不住车厢里凝滞到窒息的氛围。真皮座椅暖意融融,恒温空调稳稳输送着适宜温度,毛毯柔软厚实,层层裹在温旭身上,可这些旁人求之不得的周全照料,落在少年眼中,全是新一轮禁锢的佐证。
温旭死死蜷缩在后座最靠车门的角落,后背紧贴冰冷金属门板,双臂环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方才剧烈咳血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浑身酸软无力,连挣扎的劲头都消散大半,只有肩膀仍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哆嗦。眼泪早已经流干,眼尾泛红发肿,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下眼睑,空洞无神的目光死死盯着车窗飞速倒退的雨景,不肯往身侧的沈烬年多看一眼。
沈烬年半边身子浸着雨水,西装外套湿透之后沉甸甸压在肩头,发丝水珠不断滚落,打湿了昂贵的羊绒内衬。高烧迟迟没有退去,太阳穴突突胀痛,一阵阵眩晕反复侵袭脑海,他强撑着不适坐稳在距离温旭一个空位的地方,不敢贸然靠近,却又舍不得彻底拉开距离。
车厢储物格里常备急救药品和温水,他指尖轻叩柜门,取出一小瓶封装好的止血止咳药剂,连带着一杯温好的白开水,无声推到两人中间的扶手台上。瓷瓶外壁还带着恒温杯垫烘出来的暖意,是他临行前特意吩咐随从备好的。
“把药喝了,压制住咳喘,路上颠簸,你的肺经不起折腾。”沈烬年声线依旧带着高烧后的沙哑,褪去了破门而入时的凛冽戾气,只剩下浓重的疲惫。
没有回应。
温旭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语,眼皮垂得极低,眼帘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仿佛身侧之人只是一团毫无存在感的空气。他刻意屏住呼吸,连胸腔微弱的起伏都下意识放轻,用尽一切方式,拒绝和沈烬年产生任何交集。
“温旭。”沈烬年喉结滚动,语气沉了几分,却依旧没有起身逼迫,“我知道你恨我,抵触我,但身体是你自己的。方才在小院里大口呕血,再硬扛下去,不等抵达市区医院,你就要撑不住了。”
这番关切落在温旭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他终于缓缓抬眼,眸底没有泪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单薄的唇瓣微微开启,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青烟:“不必假好心。你强行把我掳走,目的本就是重新把我锁起来,我是生是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掳你走,是为了治病。”沈烬年眉头紧紧拧起,心口一阵阵发闷,“我承诺过不会再限制你的自由,等你病情稳定,想去哪里散心、想见什么人,我都不会阻拦。”
“空话罢了。”温旭扯出一抹极浅、满是苦涩的笑,唇角尚未愈合的血痂被牵动,再次渗出一丝猩红,“当初在别墅里,你也是这么说的。嘴上说着不会束缚我,门禁、保镖、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哪一样少了?沈烬年,你的承诺早就一文不值了。”
字字句句,都像是细小的冰锥,狠狠扎进沈烬年的心口。他无从辩驳,过往犯下的过错确凿无疑,是他亲手毁掉了少年所有的信任,如今再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可笑。高烧带来的燥热裹挟着心底的酸涩翻涌上来,他抬手按住发胀的额头,指节用力按压着眉心,半晌无言。
前排司机和贴身随从大气不敢出,死死低着头,不敢往后视镜多看一眼。谁都清楚,自家主子强势半生,唯独栽在了这位少年身上,退让被视作纠缠,补救被当成禁锢,进退皆是死局。
轿车驶入隧道,周遭瞬间陷入浓稠黑暗,只有车内顶灯投下一小片昏黄光晕。密闭黑暗的空间放大了心底的恐慌,温旭下意识往车门方向又缩了缩,指尖死死抠住车门内侧扶手,指腹磨得发红。隧道里车轮轰鸣的回声不断回荡,和当初别墅紧锁的地下室里死寂压抑的重叠在一起,旧日的噩梦猝不及防席卷而来。
他胸口骤然发紧,急促地喘息起来,脖颈青筋隐隐浮现,新一轮压抑的咳嗽汹涌而至。他不敢大声咳出来,怕惹来沈烬年更进一步的触碰,只能死死咬住袖口,闷声颤抖,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受损的肺腑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细碎的闷哼声清晰传入沈烬年耳中,他再也没法坐视不理,下意识倾身想去查看。仅仅只是身体微微挪动一寸,温旭便如同受惊的幼兽,浑身猛地一颤,惊恐地睁大眼睛,蜷缩得更紧,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别过来……不要碰我!”
那深入骨髓的恐惧,直白又锋利,狠狠割开沈烬年所有自持。他僵在半空,伸出去的手臂定格在半空,进退不得。黑暗里,他能清晰看见少年眼底浓重的惧意,那是他日复一日偏执禁锢亲手种下的恶果,如今全数反噬到自己身上。
“我不动,就停在这里。”沈烬年缓缓收回手臂,重新坐回原位,掌心攥紧,指骨泛白,声音压抑得发颤,“你慢慢咳,不用忍着,我不靠近。”
隧道漫长,黑暗持续了数分钟之久。温旭独自蜷缩在角落硬扛病痛,咳得浑身脱力,眼泪不受控制地再次滚落,混着压抑的委屈与绝望。沈烬年静静坐在另一侧,隔着一个空位遥遥望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煎熬,满心愧疚无处安放。
驶出隧道,天光重新落回车窗,细密冷雨依旧漫天飘洒。沈烬年看着扶手台上分毫未动的药剂,只能俯身拿起,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混进温水里,搅拌至完全融化,玻璃杯外壁凝出一层细密水珠。
“就算不肯原谅我,也求求你喝一口药。”他将水杯轻轻推到温旭手边,距离近得伸手就能碰到,却刻意没有触碰到少年分毫,“算我求你。”
高高在上执掌商业帝国的掌权人,低头求人,姿态放得极低。可温旭只是垂眸瞥了一眼那杯温水,随即偏过头,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雨树,连指尖都不肯沾染分毫。
“求我没用。”他语气淡漠,不带一丝情绪,“你有强行破门带走我的力气,自然有捏着我的下巴灌药的本事,何必装出一副低声哀求的模样,看着虚伪。”
沈烬年心口一阵抽痛,喉头腥甜隐隐泛起,连日淋雨高烧叠加心绪郁结,他自身的身体也早已濒临临界点。他靠着椅背缓缓闭上眼,浓重的倦意席卷全身,却不敢真正松懈,时时刻刻留意着身侧少年的动静。
轿车一路疾驰,傍晚时分终于驶入市区,没有开往沈烬年常住的独栋别墅,而是径直驶入市中心私立疗养医院专属地下车库。随从早已提前安排好了顶层独立VIP疗养套房,配备专属医护团队、二十四小时陪护护士,隔音、安保设施做到极致,窗外有观景露台,视野开阔,比起从前封闭的别墅牢笼,已然天差地别。
可在温旭眼中,再精致舒适的病房,也不过是换了一处囚笼。
车门打开,冷风裹挟着雨水吹进车厢。沈烬年率先下车,撑着一把黑色大伞绕到另一侧车门,伸手想去搀扶温旭。指尖刚靠近车门,少年就立刻往后躲闪,死死抵着座椅靠背,眼神警惕得如同防备天敌。
“我自己能走。”温旭咬着牙,撑着车门想要勉强起身,双腿虚软无力,刚一站稳,眼前骤然发黑,身形踉跄着就要栽倒。
沈烬年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稳稳揽住他的腰肢,掌心触碰到单薄脊背,能清晰摸到凸起的肩胛骨,轻得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温旭本能地剧烈挣扎,手肘下意识往他胸口撞去,力气微弱,却用尽了全部恨意:“放开!不许碰我!”
“别闹,你站不稳。”沈烬年牢牢护住他,伞面尽数倾向温旭这边,自己半个肩头再次暴露在雨里,转瞬就被雨水打湿,“这里是医院,不是别墅,没人会锁你的房门,露台随时能出去透气,安保只是为了阻拦无关人员打扰你休养,不是监视你。”
温旭挣扎无果,虚弱之下只能任由他半搂半抱着走进专属电梯。密闭电梯空间狭小,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他浑身紧绷,浑身汗毛直立,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身边人的触碰,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抵达顶层疗养套房,推门而入。房间宽敞明亮,恒温恒湿,柔软病床、沙发、独立卫浴、小书房一应俱全,落地窗外是城市万家灯火,雨雾朦胧,景色开阔。护士推着医疗器械等候在屋内,见两人进来,连忙上前准备例行检查血氧、心率。
温旭被安置在病床边的沙发上,不等护士靠近,便下意识往后避让,目光死死盯住紧随其后进门的沈烬年,戒备到了极点。
医护人员细致检查过后,面露凝重,转头对着沈烬年低声汇报:“沈先生,这位公子肺部旧疾急性加重,长期郁结于心引发神经性心悸,气血严重亏虚,再加上连日压抑咳喘造成支气管破损,必须立刻输液止血消炎,后续至少要静养一到两个月,绝对不能再受刺激、动气。另外,您本人高烧三十九度二,肺部也有轻微炎症,建议同步留院输液退烧。”
沈烬年淡淡颔首,示意护士先给温旭扎针输液。纤细针头刺破皮肤的时候,温旭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哭闹挣扎,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目光空洞地望向落地窗,一滴眼泪悄无声息滑落,滴在浅色裤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输液管里药液缓缓滴落,冰凉药液顺着血管蔓延四肢,带来一阵阵寒意。温旭蜷缩在沙发里,闭目不语,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沈烬年一眼。
沈烬年没有离开套房,在隔壁陪护隔间坐下,护士给他挂上退烧吊瓶。两根输液管并排缓缓滴落药液,一室寂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深夜,整座城市渐渐沉寂,疗养区只剩下零星灯火。沈烬年烧得头昏脑胀,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却依旧强撑着守在隔间门口,隔着磨砂玻璃望向里面沙发上熟睡的少年。
温旭并没有真正睡着,输液带来的不适感、心底挥之不去的恐惧层层叠加,只是闭着眼假寐。察觉到门外停留的身影,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凉。
他试过逃走,在小院里逃了一次,终究还是被抓了回来。这所医院层层安保把守,电梯、楼道全是沈烬年的人手,他体弱多病,连下床走动都费劲,根本没有半分逃离的可能。
逃不掉,躲不开。
恨意如同藤蔓,顺着心底的伤口疯狂扎根蔓延。他不恨病痛缠身,不恨颠沛流离,只恨沈烬年不肯放手,一边施以温柔照料,一边强行禁锢行踪,把他困在爱恨拉扯的炼狱之中,求生不得,求走不能。
后半夜,温旭心口心悸骤然发作,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短促,指尖死死攥紧沙发扶手,脸色惨白如纸。守在门外的沈烬年第一时间察觉到异样,来不及多想推门而入,伸手就想去探他的脉搏。
“别碰我!”温旭骤然厉声呵斥,声音嘶哑破碎,积攒多日的委屈、恐惧、绝望一同爆发出来,眼泪汹涌滚落,“沈烬年,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躲到小城乡下了,你还要追过来把我抓回来!你既然舍不得放我走,干脆直接把我锁起来一辈子算了,何必假惺惺治病照顾,不断折磨我?!”
少年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崩溃,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输液的手臂晃动,针头险些滑脱,回血顺着针管蔓延一小截,触目惊心。
沈烬年伸出去的手骤然停住,看着他崩溃痛哭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揉碎,高烧带来的浑身酸痛都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他站在几步开外,不敢再上前半步,声音沙哑干涩,眼眶也微微泛红:“我没有想要折磨你,我只是……再也放不下你。”
“放不下我,就要毁掉我的自由?”温旭抬眼,泪眼婆娑,眸中满是刺骨的怨恨,“你的放不下,是捆在我身上的枷锁;你的赎罪,是套在我脖子上的锁链。从前我以为躲开院墙就能安宁,现在才明白,只要你不肯松手,我走到哪里,牢笼就会跟到哪里。”
“我宁愿病死在乡下阿婆的小院里,也不想再被你圈在身边日日煎熬!”
这句话轻飘飘一句,却重若千斤,狠狠砸在沈烬年心上。他身形晃了晃,输液的手背青筋凸起,退烧针的药效还未完全起效,高热眩晕袭来,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他拼尽一切想要弥补过错,不惜放下家业、放下身段淋雨等候,克制本能不再强行囚禁,可到头来,依旧成了少年口中恨不得以死相避的枷锁。
“我不会锁房门,不会派人贴身监视,露台二十四小时敞开,你随时可以看风景、吹风。”沈烬年声音微微发颤,用尽全身力气做出让步,“等你养好病,我可以安排你住在单独的公寓,我搬出去住,只定期过来复诊探望,绝不打扰你的日常起居,这样行不行?”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退让,剥离所有贴身束缚,只保留远远守护的资格。
可温旭只是摇着头,泪水不停滚落,眼神里没有丝毫松动:“不必了。无论你住在哪里,只要你的势力笼罩着我,我就永远不可能真正自在。沈烬年,你放过我,就是最好的补偿。”
放过他,短短三个字,成了沈烬年穷尽所有也无法答应的请求。
他不敢放。只要放手,这个满身病痛、心思敏感的少年孤身一人在外,大概率撑不过这个寒冬,旧疾随时会夺走性命。他赌不起,也舍不得赌。
一人苦苦哀求放手,一人拼死不肯松开。
病房里仪器滴滴作响,窗外冷雨依旧整夜不休,两道伤痕累累的人,共处一室,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沈烬年高烧缠身,身心俱疲,满心补救尽数落空;温旭被困囚笼,恨意生根,日夜被恐惧与委屈反复凌迟。
陪护隔间的吊瓶缓缓滴尽,沈烬年抬手拔掉针头,手背青紫一片。他没有离开病房,只是拉过一旁单人沙发,远远坐在房间角落,整夜守着,不敢入眠。
温旭侧过身子背对他,蜷缩在柔软沙发上,明明身处温暖舒适的病房,却比在漏风土墙小院里还要寒冷。药物缓缓压制住咳喘,身体的疼痛渐渐缓解,可心底的寒意,再也无从驱散。
往后漫长疗养时日近在眼前,两人被困在同一间病房,日日相见,恨意只会日复一日扎根加深,爱意藏在偏执之下无处展露,愧疚裹着掌控欲无法消解。
这场拉扯没有赢家,温柔是假象,退让是徒劳,强行挽留换来刻骨憎恨,咫尺相伴,却远隔天涯。雨声彻夜不休,将整栋疗养大楼裹进湿冷的夜色里,一室两人,各自咀嚼着独属于自己的无边苦楚,漫漫长夜,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