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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伴无渡

旭烬

厚重的遮光纱帘揉成一团朦胧浅白,淅淅沥沥的夜雨总算停歇,只剩窗外树梢还挂着残雨,风一吹,水珠簌簌砸在观景露台的钢化玻璃上,敲出细碎单调的声响。

温旭是被手背输液针管轻微的酸胀感唤醒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眼皮,眼底还凝着昨夜崩溃痛哭过后的红肿酸涩。他没有立刻转头,背脊依旧僵硬地绷着,维持着背对房间角落的姿势,仅凭耳侧微弱的动静,就能清晰感知到那道始终不曾离去的身影。

沈烬年就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夜未合眼。高烧没有彻底褪去,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眼下堆叠起浓重的青黑,昨夜拔掉针头的手背上青紫色针痕清晰醒目。他微微垂着头,手肘抵在膝头,指尖捏着一份打印好的体检详细报告,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医学数据上,眉头一刻都没有舒展。察觉到身侧沙发传来细微动静,他指尖一顿,下意识抬眼望过去,视线堪堪落在少年单薄的后背上,连忙克制住起身靠近的冲动,只压低了嗓音,语气小心翼翼:“醒了?”

问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温旭装作没有听见,缓慢挪动了一下胳膊,避开输液针头拉扯带来的刺痛,目光定定落在落地窗外面的城市景致上。雨雾散尽,朝阳破开云层洒落下来,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可这幅繁华图景落在他眼里,半点暖意都透不进心底。就算露台大门没有上锁,窗外天地辽阔,他也清楚,自己依旧逃不出沈烬年织就的无形罗网。

“护士马上过来换药、更换输液瓶,我让后厨熬了温养肺气的雪梨百合粥,少油无糖,不会刺激你的支气管。”沈烬年耐着性子继续开口,刻意把语气放得极尽柔和,生怕哪一句话再次刺激到情绪本就脆弱的少年,“粥保温在餐盒里,温度刚好入口,要不要先尝几口?空腹输液,肠胃会不舒服。”

依旧是长久的死寂。

温旭紧抿着唇瓣,连一丝气息的起伏都不肯给到回应。昨夜歇斯底里的哭诉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怨恨还盘踞在心口未曾散去,连带对沈烬年的每一句关心,都本能地抵触排斥。对方越是细致周全,他越觉得虚伪做作,那些温柔照料,不过是强行困住他之后,用来自我宽慰的赎罪手段。

沈烬年喉间发堵,握着体检报告的指节不自觉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他低头扫过报告上一行行刺眼的诊断结论:双肺陈旧性损伤伴急性感染、中度气血亏虚、长期情志抑郁引发自主神经紊乱、反复应激性心悸。每一条病症,几乎大半都是从前自己偏执禁锢、强硬管束硬生生造成的恶果。愧疚如同潮水反复翻涌,裹挟着残留的高热眩晕,让他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他不敢再贸然说话打扰,安静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翻看诊疗方案,细细核对医生标注的用药频次、忌口清单和静养注意事项,把每一条细则都逐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生怕稍有疏忽,就让温旭的病情再度恶化。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两名身着无菌护士服的医护人员推着医用推车缓步走进来,推车上整齐摆放着全新输液袋、消毒棉签、止血胶带以及血氧检测仪。两人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角落里静坐的沈烬年,又看向蜷缩在沙发上满脸戒备的温旭,动作放得格外轻柔。

“小先生,我们来更换药液,麻烦您稍微抬一下手臂。”年长的护士语气温和,慢慢靠近,尽量放缓脚步降低存在感。

温旭下意识往沙发深处缩了缩,视线飞快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沈烬年,身体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昨夜情绪爆发过后,他依旧没法放下警惕,总觉得沈烬年会借着医护检查的由头,顺势禁锢住自己。

“我出去等候,不留在房间里。”沈烬年瞬间读懂了他眼底的惶恐,立刻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向门外,拉开病房外间的隔断门,“有任何情况随时喊我,我就在门外。”

话音落下,他随手带上门,将一室空间完整留给医护人员和温旭,没有丝毫逗留。

隔绝了那道沉甸甸的视线笼罩,温旭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了些许,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舒了一口气。护士熟练地拆掉旧胶带,拔出留置针重新穿刺,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没有躲闪挣扎,只是双目无神地望着露台,任由对方操作。

“您的肺部炎症消退速度偏慢,千万不能动气、不能受凉,情绪波动太大很容易再次引发咳血。”护士一边固定针头,一边轻声叮嘱,“沈先生特意反复交代我们,动作一定要轻,不要惊扰到您,三餐、加餐都是按照中医食补方子定制的,很适合调养身子。”

这番解释,没能打动温旭分毫。他淡淡扯了扯唇角,笑意里满是凉薄:“他不过是怕我死在他眼皮子底下,落不下心安,并非真心为我着想。”

护士闻言一时语塞,不好插嘴两人之间的纠葛,只能默默整理好医疗器械,交代完后续监测事项,便轻手轻脚退出了套房。

房间再度归于安静,输液管里药液匀速滴落,滴答声规律单调。温旭侧头看向门边紧闭的隔断门,清楚沈烬年就守在门外,一步未曾走远。明明对方主动避开了视线、让出了空间,可无形的束缚依旧牢牢缠在身上,挥之不去。

他慢慢撑着沙发扶手,想要起身走到露台透气,双腿刚一发力,一阵虚软猛地席卷四肢,胸口紧跟着泛起一阵闷悸,眼前微微发黑,只能重新跌坐回柔软靠垫上。久病掏空了他所有体力,别说独自逃离,就连自由走动都成了奢望。

无可奈何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昨夜刚刚压下去的恨意,再度顺着心底伤口悄悄蔓延。

门外,沈烬年斜靠在走廊墙壁上,退烧吊瓶新扎的针口还隐隐作痛。他没有走远,耳朵始终贴紧门板,仔细捕捉着房间里每一点细微动静,听见里面没有传来咳喘、惊呼或是挣扎的声响,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手机里助理接连发来数十条工作加急文件、跨国视频会议邀约,全是堆积多日亟待他亲自敲定的重大商业决策。

往日里分秒必争、一刻离不开集团总部的掌权人,此刻只是随手点开消息扫了一眼,便全数搁置一旁,逐条回复全部延后处理。比起动辄上亿的项目盈亏,房间里那个病弱倔强的少年,才是他此刻唯一放不下的牵挂。

助理打来的语音电话震动不停,沈烬年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接听,嗓音沙哑低沉,还裹挟着高烧未退的虚弱:“所有事务全权交由副总代为裁决,没有十万火急的突发状况,不要再来医院打扰。接下来一两个月,我都会留在这里陪护。”

电话那头的助理惊得一时失语,几番劝说无果,只能无奈应下。挂断通话,沈烬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口沉甸甸的。他清楚自己抛下偌大产业驻守医院太过任性,可只要一想到放手之后温旭孤身漂泊、旧疾复发无人照料的模样,就无论如何都没法狠下心离开。

他不是不懂强留只会加深怨恨,只是赌不起一场生离死别。

折返回到病房门口,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推门进去,只是轻轻敲了两下门板:“粥放在外间餐边柜的恒温餐盒里,一直保温着。若是不想见我,我就不进去,你自己慢慢吃一点,哪怕只喝两口也好。”

门内没有任何答复。

沈烬年静静伫立在门外,僵持了十几分钟,终究还是不愿逼迫,缓步退到走廊的休息长椅上坐下,遥遥守着这间VIP套房,像一尊固执又落寞的石像。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露台玻璃铺满半个房间。温旭饥肠辘辘,肠胃空空泛起阵阵绞痛,理智告诉他不能顺从对方的好意,可身体的本能难以抗拒。他迟疑许久,终于挣扎着起身,一步一晃挪到外间餐边柜前,指尖碰到温热的餐盒,指尖骤然一顿,像是触碰到烫手的炭火,下意识缩回了手。

这是沈烬年特意准备的吃食,吃下一口,仿佛就变相妥协了对方的禁锢。

饥饿和倔强反复拉扯,折腾许久,他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餐盒,折返回到沙发蜷缩起来,闭紧双眼硬扛着空腹的不适感。饿肚子总好过接受仇人的施舍,哪怕损耗自己的身体,他也不愿意再向沈烬年低头半分。

一晃到了正午,例行查房的主治医生带着团队走进套房,一眼就看见恒温餐盒完好无损地摆在原处,里面的粥一口未动。医生查看完温旭的各项监测数据,眉头紧锁,走出内室,在外间走廊找到了等候已久的沈烬年。

“沈先生,患者拒绝进食,营养摄入跟不上,药物吸收效果会大打折扣,肺部炎症恢复周期只会无限拉长,长期空腹还会损伤脾胃,加重气血亏虚。”医生语气凝重,“他心结太深,情志郁结已经成为阻碍康复最大的症结,光靠药物医治治标不治本,您不能一味退让回避,也不可强硬逼迫,分寸极难拿捏。”

沈烬年指尖攥紧,眼底满是无力:“我不敢靠近,一靠近他就应激恐慌、剧烈抗拒,只能尽量顺着他的心意,没想到反倒让他绝食对抗。”

“少年心里积攒了太多委屈怨恨,过往的伤害不是几句道歉、几次让步就能抹平的。”医生叹了口气,“您愿意搬出去独居、只定期探望的承诺,可以实实在在落实下来,用长久的行动打消他的顾虑,远比口头保证更有说服力。”

这番话点醒了沈烬年。他一味守在病房里寸步不离,只会不断提醒温旭依旧被紧盯管控,加深对方的被困感。

道谢送走医生后,沈烬年拿出手机拨通下属电话,语速沉稳地吩咐:“立刻在医院同一栋大楼,顶层另选一间独立公寓式疗养套房,全套生活用品一次性置办齐全,私密性拉满,安保只负责阻拦闲杂人等,不许靠近干扰隔壁。另外安排专人每日三餐按时送到门口,不必进门打扰。”

安排妥当所有事宜,他才重新推开病房隔断门,缓步走入内室。

温旭听见脚步声靠近,立刻警觉地睁开眼,浑身紧绷,防备地盯着来人,眼底满是抵触:“又想做什么?打算强行喂饭,还是继续把我锁死在这里?”

“不会逼你吃饭,也不会继续守在同一间屋子。”沈烬年站在三米开外,刻意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挪动半步,眼底褪去偏执,只剩疲惫诚恳,“隔壁顶层我重新订了套房,今天下午我就搬过去住。每日三餐、滋补汤药都会送到你门口,医护人员定时上门检查,我不会随意进门打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许下诺言:“露台大门永久不上锁,你随时可以下楼散步、逛园区,所有安保人员接到指令,只负责避开无关人员骚扰你,不会跟踪、不会阻拦。等你身体达标能够独自出行,我立刻安排市中心一套独门独居公寓,房产证只写你一人名字,所有门禁钥匙、房产手续全部交到你手里,我绝不踏足半步。往后复诊我只提前预约,征得你同意才上门,除此之外绝不打扰你的日常生活。”

这一次,不再是空口白话,每一条规划都安排妥当,实打实剥离了贴身束缚。

温旭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有些失神。他预想过对方会继续强势禁锢,预想过对方会低声哀求,唯独没料到沈烬年真的愿意做到这种地步。可短暂的动摇转瞬即逝,长久的创伤根深蒂固,他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冰冷:“就算你搬去隔壁,你的人手依旧遍布整栋医院,我一举一动依旧逃不过你的视线。只要你不肯彻底放手,再远的距离,也换不来真正的自由。”

“我可以撤走所有安插在这一层的人手,只留下两名医护轮值。”沈烬年立刻让步,眼底泛起一丝苦涩,“我能做的退让已经尽数做完,只求你好好吃饭、好好治病。哪怕你依旧恨我,也别拿自己的性命赌气。”

温旭别过头,不愿再与他对视,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

话说得决绝,可空腹许久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话音落下时,他身形微微一晃,险些歪倒在沙发扶手上。

沈烬年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看见少年骤然受惊缩起身子,立刻死死停住脚步,伸出的手僵硬悬在半空,无可奈何地攥成拳头。滚烫的爱意被极致的恨意阻隔,满心愧疚无处投递,咫尺之间,却像是隔着万丈冰封的江河,永远无法渡越。

他沉默良久,拿起外间那盒依旧温热的粥,轻轻放在内室门边的矮柜上,转身缓缓后退走向门口:“餐盒放在这里,吃不吃随你。我搬到隔壁之后,不会再来贸然敲门。若是身体难受、或是有任何需要,床头呼叫器可以直接连通我的房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仪器滴滴作响。温旭看向门边矮柜上静静摆放的餐盒,暖意透过薄薄的餐盒外壳隐隐传来。只要伸手就能拿到温热的粥食,就能缓解腹中绞痛,可他指尖反复蜷缩舒展,终究没有挪动半步。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把露台染成橘红色。输液早已结束,手背针孔贴上了防水敷料。温旭独自走到落地露台,推开玻璃门,晚风裹挟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没有保镖尾随,没有门锁禁锢,放眼望去,疗养园区草木葱茏,行人稀少,看似全然自由。

可他清清楚楚明白,这片看似无拘无束的天地,依旧被沈烬年的势力层层包裹。对方退了一步,拆掉了看得见的牢笼铁栏,却拆不掉扎根在两人之间的爱恨纠葛,拆不掉他心底经年不散的恐惧。

恨意早已在心底生出发达的根系,缠绕住五脏六腑;而沈烬年藏在偏执之下的牵挂与悔意,被死死隔绝在外,分毫无法触及。

隔壁套房亮起了灯光,一墙之隔,两人各自独居一室。沈烬年靠着落地窗,遥遥望向隔壁露台上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眼底是化不开的怅惘。他舍弃了贴身相守,换来遥遥相望,依旧换不来少年一丝一毫的谅解。

夜色再度笼罩整栋疗养大楼,晚风穿过露台栏杆,卷起细碎落叶。温旭倚靠在栏杆上,晚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角,身上暖意融融,心底却冰封千里。漫长的疗养岁月才刚刚开启,一墙之隔,相思无解,怨恨难消,这场拉扯不休的羁绊,依旧看不到半点落幕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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