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twe男and微虐文 

耐心耗尽

旭烬

雨整整下了三日,没有半分放晴的迹象。细密雨帘把临江小城裹得密不透风,青石板路终日积着深浅水洼,墙根下青苔疯长,湿滑黏腻,一如沈烬年此刻拧成死结的心绪。

三日里,他寸步不离守在矮墙外侧,白日立在雨里,夜里就蜷在墙角临时搭起的简易竹棚下。送来的汤药一日三回准时摆在院门口,次次都被原封不动退回,瓷罐外壁的温热一点点褪去,像他连日来不断降温的期盼。他遣走了所有随从,独独留下一人在外巷口待命,硬生生掐断了所有能用强硬手段靠近的路子,靠着一己之躯,死守着这道咫尺土墙。

最初那股甘愿等候、耐心消磨愧疚的心气,在日复一日毫无回应的拒绝里,一点点被啃噬殆尽。

从前执掌偌大商业版图,翻手就能定一城商行兴衰的男人,何时这般放低姿态,日日俯首做这些徒劳无功的事?他放下跨国项目,搁置上亿合作订单,抛下所有下属与应酬,甘愿困在这座偏僻小城,顶着连绵阴雨苦苦哀求一次靠近的机会。可温旭的心,像是浇筑了寒冰,无论他退让多少次、低头多少次,都不肯掀开一丝缝隙。

第三日傍晚,暮色压得极低,乌云沉沉下坠,雨势陡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竹棚顶的薄木板被打得噼啪作响,积水顺着棚檐连成水线倾泻而下。沈烬年肩头早已湿透,厚重大衣吸饱雨水,沉甸甸坠在肩头,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连日不眠不休,眼底红血丝密布,眼底的温柔伪装,正在疲惫与绝望中一寸寸开裂。

贴身随从冒着大雨匆匆赶来,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电报,面色焦灼:“先生,总公司接连发来三道加急函,海外合作方违约索赔,几个核心股东联名催促您即刻返程坐镇,再拖延下去,集团根基都会动摇。”

沈烬年指尖抵着冰冷墙面,指节泛白,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连日淋雨的寒意:“置之不理。”

“先生!”随从急得声音发颤,“您已经耗在这里整整三日,公子始终不肯松口,您再耗下去,半生打拼下来的家业就要毁于一旦!就算您不在乎生意,也该顾及自己的身子,高烧已经缠上您半日了,再硬扛下去,您自己也要病倒!”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沈烬年勉强维系的理智。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累,更不是没有底线。他愿意赎罪,愿意低头,愿意收起所有棱角迁就温旭,前提是这份迁就能看见一丝微光。可如今看来,他所有的退让,在温旭眼里不过是纠缠不休的打扰;他掏心掏肺熬制的汤药,成了避之不及的累赘;他死守在墙外日夜煎熬,换来的永远是紧闭的房门、退回的药罐,还有隔着土墙毫不留情的疏远。

耐心,早已耗尽。

心底压抑多日的偏执、占有欲,连同昔日强势霸道的本性,冲破了愧疚搭建的牢笼,尽数翻涌而出。连日刻意收敛的锋芒不再遮掩,周身骤然散开凛冽迫人的气场,雨水落在他周身,仿佛都下意识绕开几分。

“我给过他机会了。”沈烬年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得吓人,听不出情绪,可微微颤抖的下颌暴露了他濒临失控的心境,“整整三日,我不闯门、不逼迫、不露面,一次次退让,一次次等候,我把身段放得足够低,可他半点情面不留。”

“我舍不得逼他,才任由自己困在这里淋雨受苦,可一味退让,只会让他觉得,我永远不会越界,永远只能隔着一堵墙遥遥相望。”

随从心头一紧,瞬间察觉到主子变了模样,连忙劝阻:“先生万万不可!您先前答应过绝不强行逼迫温先生,要是动了强硬手段,之前所有的赎罪全都白费了!”

“白费?”沈烬年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挟着无尽悲凉与冷戾,抬手抹去顺着下颌滴落的雨水,眼底温柔彻底消散,只剩下久居上位者独有的强势与执拗,“我步步后退,换来他避我如蛇蝎,我的退让从来换不来和解,那我便不再退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大步迈过积满雨水的巷道,几步走到小院木门之外。木门只是一道老旧木板门,仅有一根细木栓简单扣住,往日他刻意克制,连触碰门板都不敢用力,此刻指尖搭上木门,稍一发力,“咔嚓”一声轻响,单薄木栓直接断裂。

木门被狂风裹挟着雨水猛地推开,冰冷雨雾径直灌入屋内。

屋内油灯昏黄摇曳,温旭正靠在床头捂着胸口闷咳。这几日心绪紧绷,旧疾反复加重,连坐起身都耗费气力,听见院门破碎的响动,他浑身猛地一颤,骤然抬眼,眼底瞬间盛满惊恐。

他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沉稳有力,带着独有的压迫感,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人。

温旭下意识想要挣扎着下床顶住房门,可身子虚弱无力,刚挪动半寸,剧烈的咳喘骤然袭来,他攥紧被褥,肩头不停耸动,细碎压抑的咳嗽声不断溢出,苍白的唇瓣再次沁出点点猩红血迹。

阿婆正在灶房烧热水,听见动静慌忙冲出来,看见浑身湿透、气场凛冽的沈烬年踏入小院,当即张开双臂拦在卧房门前,脸色发白:“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说好不闯进来的!你赶紧出去!”

沈烬年目光越过拦路的老人,牢牢锁定卧房内蜷缩在床榻上的少年,眼神沉沉,没有半分往日的隐忍迁就。他没有推开阿婆,只是声线冷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阿婆,我无意为难您,此事是我和温旭两个人的纠葛,劳烦您暂且回避片刻。”

“我不躲开!旭儿身子弱,经不起你折腾!”阿婆死死挡着门不肯退让。

随从快步上前,客气却强硬地轻扶老人胳膊:“老人家,不会伤害公子分毫,只是好好说几句话,片刻就走,不会动粗。”

阿婆年迈力气单薄,终究被轻声引到了偏屋,房门轻轻带上,小院里只剩下沈烬年与卧室内的温旭二人,雨风声充斥着整个院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烬年缓步踏入卧房,雨水顺着他的衣摆不断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圈深色水痕。狭小的屋子本就逼仄,他身形高大挺拔,周身凛冽气场铺开,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无形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和当初别墅里软禁他时的压迫感一模一样。

温旭吓得不断往后蜷缩,后背死死抵着冰冷墙壁,单薄的被褥紧紧裹住自己,眼底布满惶恐的泪水,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你出去……说好不闯进来的,你答应过不会再逼我……”

他最怕的场景终究还是来了,以为一堵土墙就能隔绝所有禁锢,没想到对方隐忍耗尽,终究还是冲破了界限。

沈烬年停在床榻三步之外,没有上前,只是垂眸望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口尖锐地疼,可积攒多日的委屈与不甘压过了心疼。往日刻意柔化的眉眼彻底冷硬,强势本性尽数展露,不再刻意放低姿态讨好。

“我答应过不逼你,所以我在墙外老老实实等了三天。”他语速平缓,字句却沉甸甸砸在温旭心上,“三天淋雨死守,三餐汤药准时送来,不露面、不纠缠,连靠近院墙都克制再三,我把能做的退让全都做了,你可有过半分心软?”

温旭咬着下唇,血丝在唇间蔓延,偏过头不敢看他:“那是你心甘情愿,我从未要求你守着,汤药我也一次次退回了,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沈烬年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极致可笑的话,往前踏出一步,距离再度拉近,“当初是谁肺病垂危,四处求医无门,是我倾尽人脉寻来顶尖名医稳住你的性命;是谁漂泊无依无处落脚,是我给了你安稳居所。我承认我用错了方式,禁锢了你,我日日悔恨,放下一切赶来赎罪,可你连一句好好说话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凭什么说两不相欠?”

过往的恩情与伤害交织缠绕,温旭被他问得心口发闷,咳喘愈发严重,胸口一阵阵抽痛:“恩情我记着,可你用恩情捆绑我的自由,把我锁在别墅里,一举一动都受你管控,那种日子生不如死!你的赎罪对我而言,只是新一轮的纠缠!”

“纠缠?”沈烬年眼底翻涌着痛楚与偏执,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我抛下千亿产业、无数要事,在阴雨里站足三日,高烧不退依旧守着院墙,在你眼里仅仅只是纠缠?温旭,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血肉之躯,我的耐心和底线,一样会耗尽!”

他从前舍不得对他高声说话,连重语气都不敢有,此刻压抑太久,嗓音不自觉拔高,周身迫人的气势压得温旭呼吸都滞涩几分。

温旭被他骤然迸发的强势震慑,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虚弱的身子不住颤抖:“是你先困住我的……是你不肯放过我,如今反倒成了我的错?我只想安安静静养病度日,只想躲开你,这点奢求都不行吗?”

“躲?你能躲到哪里去?”沈烬年眼底锋芒毕露,久居上位的掌控欲再也掩饰不住,“我的势力遍布周边所有城镇,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一样能找到你。之前我愿意克制自己,不去强行搜寻,是想等你心甘情愿回头,可一味避让只会让你越发想要逃离。”

“我从前错在用强硬手段囚禁你,如今一味退让依旧行不通,那我只能换一种方式。”

温旭瞳孔骤然放大,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双手撑着床榻想要往后躲,可身后已是墙壁,退无可退。剧烈的恐慌牵动心肺,他猛地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喘息,唇角不断溢出鲜血,染红了身前被褥。

看见他呕血的瞬间,沈烬年下意识想要上前搀扶,脚步刚动,又硬生生顿住。理智残存的一角在拉扯,愧疚汹涌袭来,可积攒数日的绝望牢牢锁住了他。

“你看,仅仅是几句话争执,你就激动到咳血。”他声音微微发颤,强势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藏在深处的无助暴露出来,“我舍不得碰你分毫,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在外无人照料,病情一天天加重。阿婆能照料你的衣食,却治不好你的心病,你的心结因我而起,除了我,没人能解开。”

“你大可以恨我、怨我,哪怕对着我发脾气、斥责我,都好过像现在这样,把我彻底隔绝在外,连一丝弥补的机会都不给。”

温旭泪眼朦胧,血色沾在苍白脸颊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解开又能如何?难道我还要回到从前,被你圈在身边,日复一日活在牢笼里吗?沈烬年,你骨子里的控制欲永远改不掉,一时的退让只是伪装,现在耐心耗尽,本性终究还是露出来了。”

这句话字字戳中要害,沈烬年身形一震,僵在原地。他无法反驳,方才破门而入、步步紧逼的举动,确实印证了温旭的猜测,那深入骨髓的掌控本能,刻在骨血里,短暂压抑之后,终究还是挣脱了束缚。

雨还在疯狂拍打窗棂,风声呜咽,像是无声的哭诉。狭小卧房内,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峙,一人满心恐惧戒备,一人被执念裹挟进退两难。

沈烬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高烧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额角滚烫,浑身发冷,可目光依旧牢牢黏在温旭单薄的身上。温柔伪装彻底撕碎,强势的真面目一览无余,可眼底深处翻涌的痛苦与不舍,却半点没有作假。

“我不会再把你关在别墅里,不会限制你的出行,不会管控你的一举一动。”他放缓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但我不可能再放任你独自留在这里。要么你愿意试着放下防备,同我好好相处;要么,我只能将你接走,安排可靠人手贴身照料,不再任由你独自硬扛病痛。”

“我不会再隔着一堵墙遥遥无期等候,这种互相折磨的日子,我撑不下去了。”

温旭怔怔望着他,泪水模糊视线。眼前的人不再是墙外那个隐忍落寞、任由雨水浸透身躯的等候者,变回了那个手握一切、能轻易决定他去向的掌权者。三日微弱的心软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惊惧。

他拼尽全身力气摇头,嗓音破碎微弱:“我不跟你走……我死都不会再跟你走……”

激动之下,新一轮咳血汹涌而出,温热的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在被褥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梅。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渐渐开始涣散,可那双眼睛里,依旧盛满了抗拒。

沈烬年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他明明只是不想再失去他,只是想留下来好好赎罪,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这般境地?退让是错,强硬也是错,怎么做,都无法让两个人解脱。

他不再多说争执的话语,快步上前,不顾温旭惊恐的挣扎,小心翼翼避开他受伤的心肺,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少年身子轻得惊人,骨骼硌得他手臂发疼,怀里的人不停扭动抗拒,虚弱的挣扎绵软无力,泪水浸湿了他湿透的衣襟。

“放开我!沈烬年,你放开我!你又要囚禁我了……”温旭虚弱哭喊,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绝望。

沈烬年手臂收紧,牢牢护住怀中人,下颌紧绷,眼底锋芒未散,却刻意放轻了手臂力道,生怕勒伤他:“我不会囚禁你,只是带你回去治病。这一次,我不会再任由你独自糟蹋自己的身子,哪怕你恨我一辈子,我也不能再放手。”

他抱着温旭转身走出卧房,冰冷雨水兜头浇下,打湿了怀中人散乱的发丝。阿婆从偏屋冲出来阻拦,却被随从拦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烬年抱着不断抽泣挣扎的温旭,踏入茫茫雨幕之中。

小院木门大开,风雨肆无忌惮灌入屋内,残留着点点血迹的被褥凌乱铺在床上,空荡荡的卧房再无少年单薄的身影。

沈烬年将温旭稳妥放进停靠在巷口的轿车后座,亲自坐进车内,将温热毛毯层层裹在瑟瑟发抖的少年身上。车厢内隔绝了风雨,却隔绝不开两人之间冰封的隔阂。

温旭蜷缩在座椅角落,死死贴着车门,离他远远的,肩膀不停颤抖,眼泪无声流淌,眼底是再也无法抹去的绝望。

沈烬年侧头望着他,强势的本心已然展露,再也不会退回墙外默默等候,可心底的悔恨与煎熬分毫未减。他赢了僵持,冲破了土墙,强行将人带回身边,却清楚地知道,这一次举动,只会让温旭的心墙筑得更高、更厚。

耐心耗尽,锋芒外露,看似是他夺回了主动权,实则两个人一同坠入更深的虐局。

轿车引擎发动,缓缓驶离这座临江小城,车后连绵冷雨依旧不停,遥遥望着远去的车灯,小院里的灯火孤零零摇曳。车内一路死寂,只有温旭压抑不住的低低啜泣,混着窗外不停歇的雨声,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沈烬年抬手,想要替他拭去脸颊泪痕,指尖刚要触碰到肌肤,温旭便惊惧地猛地偏头躲开。

指尖僵在半空,男人缓缓收回手,垂眸看向自己掌心,低声苦笑。

他终究还是重蹈覆辙,用最笨拙也最霸道的方式,把想要逃离的人重新拉回身边。往后朝夕相伴,恨意会日复一日堆积,赎罪之路,只会比隔着一堵墙等候,更加漫长煎熬。

上一章 雨落两难 旭烬最新章节 下一章 恨意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