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敲打着土墙,一夜未曾停歇。油灯里的灯芯燃到尽头,爆出细碎的灯花,温旭蜷缩在被褥里,浑浑噩噩地浅眠了数个时辰,每一次即将坠入梦乡,都会被突兀的噩梦拽回现实。梦里反复回放着别墅里紧锁的房门、牢牢禁锢住他手腕的掌心,还有那日沈烬年骤然收紧的怀抱,窒息感层层包裹而来,每每惊醒,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单薄的里衣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窗外天色蒙蒙亮,雨势稍稍收敛,不再是昨夜狂风骤雨的模样,只剩下细密雨丝连绵飘落,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雨网,将两处院落牢牢笼在其中。胸腔里的隐痛不曾消散,稍一挪动身子,脏腑便跟着牵扯着发疼,喉间痒意再起,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涌上喉咙的咳嗽压了回去,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他清楚墙外那人必定还守着,哪怕只是一声轻咳,都会清清楚楚飘到隔壁。他不愿再因为自己的病痛,让沈烬年生出靠近的念头,哪怕独自硬扛,也不想再和对方有一丝牵扯。
卧房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响动,阿婆端着温热的清水推门走进来,看见被褥隆起的弧度,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生怕动作稍大惊扰了他。昨夜温旭剧烈咳血的模样还刻在她眼底,老人家整夜睡得不安稳,天刚擦亮就起身生火烧水,心里满是焦灼。
“醒了?身子可舒坦些?”阿婆将木盆放在床头矮凳上,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刚触碰到温旭的肌肤,便察觉到一片冰凉。
温旭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原本澄澈的眸子蒙着一层倦怠的雾气,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干涩沙哑:“还好,没再咳了。”
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阿婆长长叹了口气,拿起浸湿的棉布,细细擦拭他唇角残留的淡淡血痕:“傻孩子,何必硬撑。方才我出门抱柴,又看见隔壁那人守在院墙底下,一动不动站了快半个时辰,地上积起一圈水洼,他衣摆全都泡透了,也不肯挪半步。”
闻言,温旭放在被褥下的手指骤然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他刻意回避,刻意装作全然不在意,可每一次从阿婆口中听见沈烬年的动静,紧绷的神经都会再度绷紧。
“不用管他。”温旭侧过身,背对着阿婆,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他爱站便站着,院墙隔得住,他碰不到我。”
“院墙能隔开人,隔不开心意啊。”阿婆无奈叹息,收拾着昨夜洒了米汤的被褥,“昨日送来的药材我依旧堆在院门口,傍晚出门看的时候,东西原封不动摆在原处,雨水打湿了药包外层油纸,他也没有拿走,就那样静静放着。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执拗的人,可我也清楚,你心里的坎过不去,我没法劝你接纳。”
温旭沉默不语,眼眶微微发酸。他不是看不懂沈烬年退让的姿态,不再强行闯门,不再厉声逼迫,只是日复一日默默送来补给,默默守在一墙之外,用尽方法放低身段。可过往的伤痛早已刻进骨血,那些被软禁、被束缚、连出行都要受人掌控的日子,不是对方几句退让、几分迁就就能轻易抹平的。
温柔的囚禁,远比强硬的禁锢更让人无处可逃。
阿婆将湿被褥抱到廊下,想借着细雨里微弱的潮气简单沥干,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院门口堆叠的药包旁,多了一只精致的白瓷药罐,罐口用棉布层层封紧,隐约能闻到淡淡的药香,温热的气息隔着棉布都能隐约感知到,显然是刚刚送来没多久。
抬眼望去,隔壁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潮湿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深浅错落的脚印,沿着墙根一路延伸,想来沈烬年放下药罐之后便主动避开了,刻意不与她碰面,免得再起争执。
阿婆看着那罐冒着热气的汤药,左右为难。她清楚温旭绝不会碰,可这药一看就是精心熬制多时的对症药膳,恰好能压制温旭胸腔里淤积的火气,缓解咳喘旧疾,白白丢掉实在太过可惜。犹豫片刻,她还是伸手提起药罐,重新放回院墙外侧,没有带进自家小院半步。
做完这一切转身回屋,她把所见如实告知温旭。少年听完,只是闭紧双眼,长睫簌簌颤抖,半晌才低声道:“往后无论他送来什么,都原样退回,不必再同我说这些事了。”
他怕自己听得久了,会忍不住动摇,一旦心软伸手接过,过往所有的逃离都会付诸东流。他好不容易挣脱牢笼寻来一处落脚之地,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院墙另一边,沈烬年并没有走远,只是躲在拐角的古树之后,隔着层层雨雾,清清楚楚看见阿婆将药罐重新放回墙外。心口那股熟悉的钝痛再次蔓延开来,连日积攒的疲惫与挫败感一同涌上心头,高大的身形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下滑,后背抵着湿漉漉的树皮,冰凉触感穿透衣衫,却比不上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
他昨夜在灯下翻阅了整整一夜医案,熬到后半夜,亲自按着古籍记载的方子调配药材,守在炉火边熬煮了三个时辰,生怕汤药放凉失效,天刚亮就小心翼翼封好送到院门口,特意避开碰面,只求温旭能悄悄喝下,稍稍缓解病痛。
他没有奢求少年会原谅自己,哪怕只是愿意喝下一口汤药,愿意给他一丝靠近的机会,他都心满意足。可到头来,依旧被毫不犹豫地拒绝。
雨水顺着他墨色的发梢滴落,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细小的水痕。这些日子,他放下手里所有生意,偌大的产业全权托付给副手打理,孤身一人守在这座临江小城,舍弃了往日高高在上的身段,收敛了所有锋芒棱角,低三下四到这般地步,依旧换不来温旭半分松口。
随行带来的贴身随从站在不远处廊下,看着自家主子落寞颓丧的模样,满心焦急,却不敢上前贸然劝慰。往日里杀伐果决、运筹帷幄的掌权人,何时这般狼狈无助过?
踌躇许久,随从才轻步走上前,压低声音:“先生,要不属下想办法悄悄潜入院内,把汤药放在公子床头?不会惊动旁人,也不会让公子知晓是您送的。”
话音刚落,沈烬年骤然抬眼,眼底翻涌着冷冽戾气,那股久未展露的压迫感席卷开来,随从当即躬身垂首,不敢再多言语。
“不准。”沈烬年声线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我已经逼过他一次,绝不会再用强硬手段半步。若是强行送入汤药,只会让他愈发恐惧,往后再无转圜余地。”
他吃过一次强硬带来的苦头,亲眼看见温旭被自己强行抱住后大口咳血、满眼惊惧的模样,那一幕时时刻刻盘旋在脑海,每回想一次,愧疚就深重一分。哪怕这条路走得再难,哪怕日复一日只能隔着一堵土墙遥遥相望,他也只能耐心等候,不敢再踏出半步越界的举动。
随从轻叹一声:“可再这样耗下去,公子身体一日弱过一日,您日日守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城中名医已经全部寻访遍了,都说公子心结难解,心病缠身,汤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心病还需心药医。”
心药二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沈烬年心口。他何尝不清楚,温旭的心结根源就在自己身上,只要自己一日不离开,少年的恐惧与防备就一日无法消解。可他不敢走,只要一想到自己抽身离去,温旭孤身一人带着满身病痛寄居小院,无依无靠,若是旧疾骤然发作,身边连个能及时求医的人都没有,他便无法安心。
进退皆是绝境,走不得,留不住。
沈烬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连日不眠不休的煎熬,让他下颌线条愈发冷硬凌厉,眼底的倦意几乎快要掩藏不住。“再等等。”他低声呢喃,像是说给随从听,又像是自我宽慰,“我还有大把时间耗得起,总能等到他愿意放下戒备的那天。”
随从看着他固执的模样,知道再多劝说也是无用,只得躬身退下,留他一人独自伫立在绵绵冷雨之中。
屋内,温旭勉强撑着身子坐起身,靠着床头静静发呆。窗外雨丝不停,耳畔时不时能隐约捕捉到墙外细微的动静,或许是脚步挪动的轻响,或许是衣物摩擦树干的细碎声响,每一丝动静都牢牢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
阿婆端来一碗温热稀粥,里面掺了少许软糯莲子,细细熬煮得软烂易消化:“多少吃一点,空着肚子,药再好也养不回身子。”
温旭接过瓷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瓷壁,心底稍稍泛起一点暖意。漂泊这段时日,唯有阿婆真心实意照料他,没有算计,没有束缚,是他晦暗日子里仅存的一点光亮。他小口吞咽着稀粥,味蕾尝得出淡淡的清甜,却没什么胃口,半碗粥吃了许久,才勉强咽下小半。
刚放下瓷碗,喉间痒意再度袭来,他下意识攥紧衣襟,弯腰闷咳起来,这一次刻意压低了声响,肩膀轻轻颤抖,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可哪怕压抑到极致,细碎的咳嗽声依旧穿透薄薄土墙,清晰传到隔壁院落。
沈烬年原本正失神望着院墙,听见这缕压抑的咳声,浑身骤然一僵,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他下意识往前踏出两步,指尖已经触碰到斑驳土墙,掌心贴着微凉泥土,只要抬手就能翻过去,可指尖用力收紧,最终还是硬生生停住脚步。
他能清晰想象出屋内少年蜷缩咳喘、强忍痛楚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痛感铺展开来,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悔恨如同潮水将他淹没,当初一时偏执想要将人禁锢在身边,自以为全是保护,到头来却亲手摧毁了对方所有安全感,把人逼到如今这般日日被病痛和心魔折磨的境地。
他抬手抵在墙面,掌心用力,指节泛出青白,低沉的嗓音压在喉间,近乎呢喃:“温旭,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肯好好爱惜自己?”
雨声吞没了这句低语,墙内的温旭无从听见,只是咳嗽过后,胸口闷痛加剧,眼前阵阵发黑,只能重新倚靠在床头喘息。阿婆连忙上前顺气,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色,忍不住红了眼眶:“孩子,实在不行,咱们换一处住处,离这里远一些,去邻县小镇落脚,躲开他就好了。”
这句话戳中了温旭心底深藏的念头,他不是没有想过再次动身逃离,可如今他身体衰败到这般地步,连下床走动都费力,长途奔波根本经不起折腾,稍有颠簸,怕是半路就撑不住。更何况沈烬年势力遍布周边城镇,只要对方执意寻找,无论他躲去何处,终究会被找到。
逃得了一次,逃不了一世。
温旭缓缓摇头,声音微弱无力:“没用的,我走到哪里,他都能寻来。与其奔波劳碌加重病情,不如就在这里待着,院墙隔着,至少他不会贸然闯进来。”
至少眼下,他还能守着这间小屋,保有一丝微薄的自由,不必再被人牢牢掌控行踪。
阿婆心知他说得句句属实,只得暗自叹气,不再提及搬迁之事,转身去灶房重新烧热水,打算给他擦拭身子活络气血。屋内只剩下温旭一人,油灯微光摇曳,将他单薄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孤零零缩成一团。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胸腔,能清晰感受到心脏慌乱跳动,心魔扎根心底,日夜滋长。一面畏惧沈烬年再度强势禁锢,一面又隐约察觉对方眼底不加掩饰的担忧与悔意,两种情绪交织拉扯,日夜煎熬,比身上的病痛更加磨人。
他也曾在无数个寂静深夜反复回想,从前在别墅之中,沈烬年虽将他软禁,却从未苛待衣食,寻遍名医为他调理心肺旧疾,处处细致照料。可那份照料裹着牢牢的枷锁,越是周全,越是让人窒息。
恩情是真,禁锢也是真;愧疚是真,恐惧亦是真。
万般纠缠,理不清,斩不断。
雨丝渐渐变得细密,正午时分,雨雾缭绕,将整座小院笼罩得朦朦胧胧。阿婆外出购置米面粮油,院门虚掩,只落下一道木栓简单扣住。温旭独自留在屋内,实在闷得难熬,挣扎着扶着门框,一步步挪到廊下,想要借着新鲜空气舒缓胸口憋闷。
许久未曾踏出房门,冷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拢紧身上薄袄,脚步虚浮,扶着廊下木柱勉强站稳。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隔壁院墙,目光越过矮墙一角,恰好瞥见沈烬年依旧伫立在墙根之下,身形挺拔如松,浑身湿透,目光直直望向自己这间小屋的方向,目光沉沉,藏着化不开的郁结。
四目遥遥相对,隔着一堵土墙,数十步距离。
温旭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视线,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木门上,喉咙一紧,新一轮咳嗽汹涌而来。他死死攥住木门边框,指节发白,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发抖,心底的恐惧再度翻涌上来。
只是远远对视一眼,都能让他慌乱到无法自持。
墙那头的沈烬年看见他骤然后退、身形不稳的模样,心口猛地一揪,下意识想要翻墙过去搀扶,身子已经跃起半寸,又硬生生压下动作,稳稳落回原地。他不敢再往前分毫,生怕自己一个举动,就会让温旭病情急剧恶化。
两人就这般隔着一堵土墙,静静僵持,绵绵冷雨落在两人身上,无人避让,无人挪动。
沈烬年望着廊下摇摇欲坠的少年,眼底的痛楚清晰可见,薄唇几度开合,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沙哑的低语,顺着风雨飘过去,音量不大,刚好能送到温旭耳中:“我不靠近,你别害怕。”
短短七个字,裹挟着雨水的凉意,轻轻落在温旭耳畔。
他靠在木门上,咳嗽渐渐平息,胸口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那句退让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随即又被浓重的恐惧重新冻结。
即便对方一再退让,心底根深蒂固的防备,也不可能一朝一夕消散。
温旭没有应声,用尽全身力气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屋内,反手紧紧合上房门,落下沉重门栓,将门外的风雨、目光,连同那个让他心绪纷乱的人,一同隔绝在外。
房门闭合的闷响传来,沈烬年望着紧闭的木门,良久,缓缓垂下眼帘,眼底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顺着脖颈渗入衣襟,浑身冰凉,却不及心底寒意分毫。
他依旧不肯离去,重新靠着土墙站定,目光牢牢锁在那扇木门之上,心甘情愿继续这场遥遥无期的等候。
屋内,温旭背靠门板缓缓滑落在地,冰冷的门板贴着后背,稍稍稳住了摇晃的身形。耳边还回荡着沈烬年那句退让的话语,心绪纷乱交错,恐惧、委屈、茫然、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尽数纠缠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
心魔盘踞心底,一边想彻底斩断牵绊,一边又被对方日复一日的执着困住,进退两难,无处解脱。
油灯再度亮起,昏黄光晕铺满狭小房间。温旭扶着墙壁慢慢起身,重新躺回床上,闭上双眼,却再也无法平静。屋外雨声不绝,隔壁院落灯火长明,两道孤单身影,依旧分处两屋,在同一场冷雨里,各自承受煎熬。
夜色再度缓缓降临,雨势没有丝毫停歇的征兆。阿婆回来时,看见沈烬年依旧守在墙外,身形伫立不动,已然在雨里站了整整一日,脚下青石板积了深深一滩雨水。老人家轻叹一声,不再多说什么,推门回屋。
温旭听见院门响动,轻声问道:“他还在?”
“还在。”阿婆低声应答,“就那样站着,不吃不喝,雨浇了一整天,也不肯挪地方。”
温旭默然闭眼,眼眶微微发热,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松口。他知道沈烬年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可这份沉重的赎罪,同时也是捆在他身上的另一道枷锁。
长夜漫漫,风雨潇潇。墙内之人被病痛心魔纠缠,辗转难眠;墙外之人被愧疚悔恨裹挟,死守不离。一墙咫尺,却如同天涯相隔,两个人被困在无解的死局之中,没有人知道这场僵持还要持续多久,也无人知晓,他们究竟要等到何时,才能冲破这层阻隔,解开缠绕已久的心结。
窗外冷雨依旧无休无止,将整座小城裹进无尽湿冷的黑暗里,两处院落的灯火遥遥相对,微光微弱,勉强撑着两个人摇摇欲坠的心神,在漫长暗夜里,继续无边无际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