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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心魔

旭烬

冷雨缠绵了整整三日,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一墙之隔的两处院落,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分割成两个世界。小院里静得只剩雨打青瓦的声响,隔壁屋舍偶有轻微的走动声,隔着斑驳的土墙传过来,落在温旭耳中,便成了扯动神经的魔音。

他依旧不愿踏出房门半步,连廊下都再未去过。自那日沈烬年强行抱他、引得他大口咳血之后,阿婆便寸步不离守在屋内,生怕再出意外。少年大半时间都倚在床头闭目休养,可双眼虽闭,心神却始终高悬着,根本无法真正安睡。胸腔里的钝痛时时发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意,往日里尚能压制的咳喘,如今变得愈发频繁,常常只是静坐着,喉间便涌上痒意,引得他蜷起身子,闷声咳嗽。

指尖还残留着那日鲜血的黏腻触感,沈烬年俯身时沉冷的目光、怀抱里迫人的温度,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恐惧像是藤蔓,顺着血肉肌理疯狂蔓延,将他缠得密不透风。他清楚对方没有再贸然闯进来,可一想到那人就住在一墙之外,近得只隔数步距离,心底的不安便翻涌不息。

“慢点喝,刚温好的米汤。”阿婆端着陶碗走到床边,小心扶着温旭坐起身。少年身上的薄袄裹得严实,肩头却依旧止不住地微微发颤,脸色是长久不见阳光的惨白,眼下晕开一圈浓重的青黑,显然夜夜都被噩梦纠缠。

温旭勉强抬眼,接过碗盏,小口抿着清淡的米汤。滋味寡淡,却也是眼下仅有的吃食。他瞥了眼紧闭的窗棂,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阿婆,他……还在隔壁吗?”

“在呢。”阿婆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天不亮就起来了,方才我去院角收衣物,看见他就站在隔壁廊下,望着这边的院墙,一站就是许久。送来的东西堆在院门口,药膳、补粥、御寒的炭火,还有几包封装精致的药材,我又试着推回去,他也不争执,只默默转身离开,次日照旧送来。”

闻言,温旭握着碗沿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他早料到沈烬年说到做到,却没想对方会用这样无声的方式围困自己。不闯门,不逼迫,可这份无处不在的存在感,比直白的争执更让人窒息。

他宁愿对方像从前那般厉声质问、强硬拉扯,也不愿承受如今这份近在咫尺、却避无可避的窥探。

“不必再管那些东西了。”温旭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落寞,“送来也没用,我不会碰的。”

他不敢用沈烬年送来的一切。从前在那座别墅里,锦衣玉食、名贵汤药,最终换来的依旧是冰冷的禁锢。如今哪怕对方姿态放低,他也再也不敢生出半分侥幸。他怕这又是另一种温柔的牢笼,一旦伸手,便会再次万劫不复。

阿婆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无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好,听你的。只是你身子本就弱,这般下去,营养跟不上,旧疾只会越来越重啊。”

温旭扯了扯嘴角,没能挤出半点笑意。病也好,痛也罢,比起被人掌控命运,他反倒觉得能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屋子,已是万幸。哪怕病痛缠身,至少此刻,他还拥有片刻的安稳。

屋外的雨势忽又变大,狂风卷着雨珠狠狠砸在窗纸上,发出噼啪的声响。隔壁院落传来一声木门开合的轻响,紧接着,是沉稳缓慢的脚步声,沿着墙根缓缓移动。

仅仅是这样寻常的动静,却让床上的温旭浑身一僵,端着陶碗的手猛地一抖,半碗米汤洒在了被褥上。温热的液体浸透布料,带来一阵湿冷,可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喉间熟悉的腥甜猛地涌了上来,他来不及抬手捂住嘴,剧烈的咳嗽已然爆发。

“咳咳……咳……”

咳嗽声压抑又痛苦,一声接着一声,牵扯得胸腹剧烈起伏。他弯下单薄的脊背,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阿婆慌忙放下碗,上前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急声道:“缓一缓,别用力!”

这阵咳嗽来得汹涌,许久都无法平息。温热的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溢出,落在衣襟上,开出点点暗红。温旭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雨声、自己的咳嗽声渐渐模糊,只剩下心脏狂跳的轰鸣,以及深入骨髓的惊惧。

墙的另一侧,沈烬年原本正沿着院墙缓步踱步。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只是想确认院内的动静,并无打扰的心思。可当那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穿透雨幕、清晰传入耳中时,他脚步猛地顿住,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

隔着一堵并不厚实的土墙,他仿佛能看见屋内少年蜷缩挣扎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这几日,他日日守在此处,亲眼看着温旭拒食滋补之物,夜夜听闻屋内压抑的呜咽与咳喘。他以为自己退让、不再强行逼迫,便能让对方放下戒备,可到头来,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剂毒药。

他站在雨里,肩头早已被雨水打湿,冰凉的雨水顺着下颌滑落,混着心底复杂的情绪。他想推门进去,想走到那人身边,想亲手为他递上汤药、抚平病痛,可前日少年惊恐抗拒的眼神还历历在目。那满眼的防备与恐惧,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让他寸步难行。

他怕自己一靠近,只会让温旭的病情雪上加霜。

进退两难,大抵便是如此。

沈烬年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眼底翻涌着烦躁、悔意与无力。他执掌产业半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束手无策。唯独面对温旭,他所有的手段、强势、城府,全都失去了作用。

他本意是想护住这人的性命,却一步步将对方逼到了这般境地。

屋内,温旭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整个人脱力般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息。唇角的血迹被阿婆用干净的帕子仔细擦去,可喉间的腥甜久久不散,胸口的痛感持续加剧。他侧耳听着墙外的动静,那道脚步声停在了原地,再没有移动半分。

他知道,沈烬年还在那里。

咫尺之遥,却恍若天涯。

“别怕,他进不来的。”阿婆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低声安抚,“这院墙结实,院门我也插好了木栓。”

温旭微微摇头,空洞的目光望向紧闭的窗户。院墙能挡住身形,却挡不住无处不在的阴影。从沈烬年落脚隔壁的那一刻起,这座小院就再也不是避风港,而是一座新的囚笼。他逃得出街巷,逃得出别墅,却终究逃不过这个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白日转瞬即逝,夜幕再度笼罩整座临江小城。屋内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微弱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余下的角落,全都浸在浓重的黑暗里。

温旭躺下身子,将薄被紧紧裹住自己,像是想借此获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可睡意全无,一闭上眼,就是沈烬年沉冷的眉眼、雨夜中伸出的手臂,还有自己咳血时,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

心魔丛生,夜夜难眠。

隔壁的灯火也亮了起来,灯光透过墙缝,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沈烬年依旧没有歇息,他坐在桌前,面前摆放着从各地寻来的医案与药方。灯下,男人眉头紧锁,一页页仔细翻阅,指尖反复摩挲着纸上关于心肺旧疾的记载。

他不求温旭立刻原谅自己,只求能找到法子,稳住他日渐衰败的身体。

油灯燃了许久,两道身影,分处两屋,隔着一堵矮墙,同在一场漫长的冷雨里,各自煎熬。

一个被恐惧与病痛缠绕,看不到前路;一个被愧疚与悔恨裹挟,寻不到解法。

夜色深沉,风雨未歇。这座小小的院落,连同墙内外的两个人,都被困在了这片无边的暗夜里,不知何时才能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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