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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

旭烬

温旭在医院安稳休养的最后一日,窗外阴雨连绵,细密冷雨敲打着玻璃窗,水汽氤氲了整座城市的楼宇。距离出院只剩半天,各项体检报告单全数出来,肺部炎症基本吸收,心肺陈旧损伤暂时得到药物控制,只要后续规律食补静养,便能慢慢稳住病根。老奶奶一早回去小院收拾被褥、打扫房间,预备午后再来接他出院,病房里只剩温旭独自倚靠床头,慢慢整理随身零碎物件。

他手边放着薄薄一叠缴费单据,阿婆先前垫付的住院费用数目不小,温旭指尖一遍遍摩挲纸面,心底暗暗盘算。他在临江靠着零星帮邻里缝补、打理菜园换取微薄酬劳,存款寥寥无几,想要一次性还清欠款很难,只能等回去之后省吃俭用,按月慢慢还钱。窗外雨丝绵绵,冷风穿窗而入,引得他下意识捂了捂胸口,一阵浅浅闷咳漫上来,咳完喉头还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旧伤到底扎根太深,短短几日住院只能压制急症,没法连根拔除。

收拾到一半,床头柜上闲置许久的旧手机忽然震动,来电弹窗是一串陌生的同城座机号码,温旭犹豫片刻,指尖划过接通键。电话那头是医院住院部收费处的工作人员,语气客气地告知,有人提前替他结清了全部住院费用,连带后续复诊开药的预留金一并存入账户。

温旭心头骤然一紧,第一反应便是老奶奶提前垫付,连忙开口道谢,工作人员却摇头否认,对方是独自前来的男士,不肯留下姓名,只付清账单便匆匆离开。挂断电话,温旭怔怔坐在床边,指尖发凉,脑海里第一个窜出来的名字便是沈烬年。普天之下,除却那位,再也没有旁人会悄无声息替他承担大额医药费。他明明早就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刻意躲在偏远临江小镇,自以为藏得隐秘,却还是被人寻到了踪迹。

不安顺着四肢慢慢蔓延,温旭下意识攥紧被褥,心口方才平稳不久的钝痛隐隐复发。他慌忙起身想去护士站追问来人样貌,刚掀开被子,病房门被人从外侧推开,一身剪裁得体黑色风衣的沈烬年立在门口,周身还沾着室外细碎雨珠,墨色眸子牢牢锁在他身上,压迫感瞬间铺满整间病房。

数月未见,沈烬年周身气场愈发冷沉凌厉,眉眼间褪去几分往日散漫,只剩下漠然的疏离。他辗转多方打听半个多月,才查到温旭躲在临江小城突发重病住院,昨夜连夜驱车跨越百余公里赶来,在医院楼下守了整整一夜。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病床上单薄憔悴的人,温旭面色偏白,下颌清瘦凹陷,原本温润的脸颊被连日病痛磨得毫无肉感,袖口露出的手腕纤细单薄,一眼便能看见凸起的骨节。

“躲在这里,就是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沈烬年率先迈步走入病房,雨水打湿的风衣下摆蹭过地面瓷砖,低沉的嗓音裹着不易察觉的愠怒,字字砸在温旭心上。

温旭下意识往后蜷缩,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床头墙板,眼底满是戒备与慌乱。过往数年被冷待苛责的记忆顷刻翻涌,寒夜里独自高烧咳血无人过问的绝望、别墅空旷房间里孤零零熬过长夜的酸楚悉数涌上心头。他敛下眼皮,刻意避开对方视线,声音沙哑微弱:“费用我会全数还给你,不必费心来找我。”

“还钱?你拿什么还?靠着帮乡下老人打杂做工,挣来的零碎银两连药钱都凑不齐,昨夜险些病死在破旧小院,若是没有阿婆发现,如今你怕是早已躺在冰冷停尸间。”沈烬年缓步走到病床前,俯身逼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带着惯有的强势,“当初一声不吭凭空消失,耗费我大半人力四处搜寻,躲到这种偏僻之地受苦,温旭,你就这么讨厌待在我身边?”

温旭被他迫近的气场逼得呼吸发紧,胸腔猛地闷堵,克制不住的咳嗽猝然发作。他弯着身子捂住嘴巴,一阵阵咳喘撕扯心肺,方才被药物稳住的痛感骤然加剧,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青白的脸色霎时间毫无血色。明明连日输液调养已经好转,只因为沈烬年突然出现,心绪剧烈起伏直接牵动沉疴旧疾。

沈烬年看着他咳到浑身发抖的模样,眉头微蹙,下意识抬手想去扶他,指尖快要触碰到温旭肩头的瞬间,对方像是受惊的幼兽猛地躲闪,身子重重撞在床头栏杆上,眼底的抗拒直白又刺眼。那一下躲闪,狠狠刺痛了沈烬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愠怒更浓:“我能害你?从前你生病,是我亏待了你什么?”

这话落在温旭耳中只觉得荒唐又寒凉。他抬眼,眼底凝着一层薄薄水光,隐忍许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流露几分:“从前我数次心肺急症卧床,高烧数日水米不进,偌大别墅佣人成群,你在外夜夜应酬不归,回来只说我装病矫情,任由我独自扛过病痛;我咳到呕血,你随手丢几副劣质草药,从不肯送我去正规医院就诊,日积月累落下病根。这些,你全都忘了?”

字字句句细碎却沉重,沈烬年一时语塞。从前他被琐事缠身,又厌烦温旭常年体弱多病时不时添麻烦,确实屡屡疏忽,只当对方小病痛习惯性娇气,从没有深究过病情轻重,直到如今亲眼看见温旭被旧病折磨得险些丢命,心底才漫上一丝迟来的悔意,可他素来高傲惯了,不肯低头认错,只冷声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跟我回城,我安排私人医生常年陪护,好好调理你的身体,往后不会再让你缺医少药。”

“我不回去。”温旭咬着干裂的下唇,语气格外坚定,“我费尽心思逃离,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安稳落脚之地,不想再重回那个没有半分暖意的牢笼。医药费我会分期慢慢偿还,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由不得你做主。”沈烬年耐性耗尽,上前便要伸手拉人,“你的病根本就是从前久病失治落下,在乡下简陋环境里只会反反复复发作,早晚要把身子拖垮。留在我身边,是唯一能养好身体的选择。”

拉扯之间,温旭本就虚弱的身子扛不住力道,猛地歪倒在床沿,胸口狠狠磕在坚硬床板上,一阵尖锐剧痛顺着心口炸开,喉头腥甜汹涌上涌,他来不及遮掩,一丝暗红血迹顺着指缝滑落,滴在洁白的床单上,刺目的红痕看得沈烬年瞳孔骤缩。

温旭靠着墙壁大口喘息,眼泪混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连日积攒的安稳心境尽数破碎。他好不容易熬过寒夜重病、熬过漫长住院,以为马上就能回归小院安稳度日,却被沈烬年的突然出现打碎所有期许。窗外阴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雨点疯狂拍打窗户,如同他纷乱无助的心境。

“沈烬年,放过我好不好。”温旭的声音带着细碎哭腔,脆弱得一触即碎,“我只想在临江平平淡淡过日子,就算一辈子带着旧伤反复病痛,也比从前被困在你身边日日心寒要好。”

沈烬年望着床单上刺目的血迹,看着眼前人狼狈落泪、浑身发抖的模样,心底的强硬一点点崩塌,可多年的骄傲让他无法轻言退让。他沉默片刻,收回伸出的手,语气放缓几分,却依旧不肯松口:“我不会强迫你立刻回城,但我不会放任你独自留在这里带病苟活。往后我会常驻这座城市,直到你愿意跟我走为止。”

话音落下,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拎着大包生活用品的老奶奶从雨中归来,一眼便瞧见屋内紧绷的气氛、床单上的血迹,还有面色惨白落泪的温旭,瞬间明白了来人身份。老人家快步挡在病床前,警惕地看向沈烬年:“这位先生,小温不愿意跟你走,就别再逼迫他了,孩子大病初愈经不起折腾。”

碍于老人在场,沈烬年不便继续纠缠,深深看了一眼蜷缩在床角的温旭,留下一张存有足额钱款的银行卡放在床头柜:“卡内钱财足够你日常养病开销,我不会就此作罢。”说完便转身踏入门外冷雨之中,黑色风衣很快融进湿漉漉的雨幕里。

人一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温旭再也撑不住,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床,止不住的咳嗽断断续续持续半个时辰,护士闻讯赶来重新检查,叮嘱他情绪切忌大悲大喜,否则极易再次诱发肺部感染,延长休养周期。

老奶奶连忙放下东西坐在床边,一边帮他擦拭脸上泪痕与冷汗,一边轻声安抚,温旭靠在老人肩头,压抑许久的委屈尽数宣泄,低声哭了许久。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终究还是被沈烬年硬生生打破。

原定午后办理出院,却因为方才情绪激动磕碰受伤、病情反复,医生临时叮嘱再多留院观察两天。温旭望着窗外没完没了的阴雨,指尖死死攥紧床单,心口的钝痛断断续续缠磨周身。

往后沈烬年守在同城,小院、医院都不再是安稳避风港,他想要彻底远离的过往,又一次阴魂不散缠了上来。夜里躺在床上,输液管药水缓缓滴落,窗外风雨呜咽不止,一如当初深秋寒夜独自发病的那个夜晚,无边孤寂与无助再次将他层层包裹。他整夜辗转难眠,时不时被心口隐痛惊醒,梦里反复交错着别墅的冰冷与小院的暖阳,醒后只剩满心茫然苦涩。

两天后雨停放晴,温旭终于顺利出院,跟着老奶奶回到临江小院。院内草木沾着雨后露水,本该满心欢喜回归平淡,可每次望向院门,总下意识惶恐,生怕下一秒就看见沈烬年的身影伫立在外。没过半日,院门外传来汽车停靠的声响,不用多想,来人依旧是那个不肯放手的沈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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