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twe男and微虐文 

风雨难避

旭烬

雨歇后的临江小城浸在潮湿的凉意里,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墙角的青苔吸饱了水汽,绿得发沉。温旭跟着老奶奶踏进小院木门时,鼻尖先撞上院里草木清浅的香气,竹篱围着一方小小的菜园,檐下晾晒着干净的粗布被褥,这里曾是他逃离过往后,唯一觉得踏实温暖的方寸天地。可此刻走在熟悉的院落里,他后背却始终绷得笔直,目光不自觉频频瞟向紧闭的院门,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沉甸甸地透不过气。

大病初愈加上前日情绪剧烈起伏,他脚步虚浮,走两步便要微微喘息,胸口残留的钝痛断断续续袭来。老奶奶看出他心神不宁,伸手扶着他的胳膊,轻声宽慰:“别多想,有我在呢,他若是再来胡闹,老婆子帮你拦着。”温旭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轻点头,却清楚地知道,沈烬年那样的人,一旦打定主意,绝非一道木门、几句劝阻就能挡得住的。

小院不大,两间瓦房一正一偏,偏屋收拾出来给温旭居住。屋内陈设简单朴素,木床、旧木桌、一把藤椅,窗台上摆着几盆不起眼的野草,是他闲暇时随手栽种的。被褥晒得蓬松柔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淡香,和从前那栋空旷奢华、永远冷寂的别墅天差地别。阿婆帮他铺好床铺,又端来温好的米粥和清淡小菜,叮嘱他躺下静养,自己便去院外打理菜地,留他一人在屋内歇息。

温旭靠在床头,指尖抚过平整的被面,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可心底的惶恐却半点未减。他闭上眼,病房里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沈烬年冷沉的眉眼、带着愠怒的质问、伸手拉扯时不容抗拒的力道,还有自己撞在床板上,腥甜涌上喉咙、鲜血染透床单的狼狈模样。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如同破土的荒草,顺着沈烬年出现的缝隙,疯狂地在心底蔓延生长。

从前在沈烬年身边的岁月,像一场漫长又冰冷的梦魇。他自小体弱,心肺旧疾缠身,起初寄居在沈府时,还曾天真地以为能换来几分温情。可沈烬年性子冷硬,身边从不缺趋炎附势的人,而他体弱多病、不善言辞,久而久之,便成了对方眼里多余的累赘。他记得无数个深夜,自己蜷缩在别墅客房里,高烧不退、咳嗽不止,整个人烧得意识模糊,耳边却只有别墅外汽车驶离的声响。佣人不敢多言,只敢按照吩咐送来冰冷的汤药,从没有人真正过问他难不难受,会不会撑不住。

有一回咳得厉害,直接呕出鲜血,他撑着身子想去书房找沈烬年,却在门外听见里面谈笑风生。那一刻,所有想要倾诉的念头尽数熄灭。他慢慢转身,独自走回阴冷的房间,硬生生熬到天亮。也是从那时起,病根一日重过一日,而沈烬年始终觉得他是小题大做,是借着病痛博取关注。如今想来,那些年的心酸与寒凉,早已刻进骨血里,稍稍触碰,便痛彻全身。

不知静卧了多久,院门外突兀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温旭心上。他浑身一僵,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乱了,下意识地往床内侧缩了缩,双手紧紧抓着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脚步声穿过院落,停在屋门前,随后便是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叩、叩、叩”三声,节奏沉稳,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压迫感,和沈烬年本人如出一辙。

温旭咬着下唇,喉间发紧,连出声都觉得艰难。他没有应声,只死死埋着头,希望对方见无人应答便就此离开。可门外的人显然没有放弃,片刻后,木门被轻轻推开,沈烬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深色衣装,褪去了昨日被雨水打湿的狼狈,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屋内光线偏暗,他站在门框处,逆着屋外淡淡的天光,眉眼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可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却让整间小屋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沈烬年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床上蜷缩的人影身上。屋子狭小逼仄,墙面有些斑驳,木床老旧,桌椅也皆是磨损痕迹,这样清苦简陋的环境,他从前连踏足都不屑,如今却看着心头阵阵发堵。他无法想象,身体孱弱、身带沉疴旧疾的温旭,是如何在这样的地方熬日子的。

“刚出院,不好好休养,反倒把自己缩在这里躲着我?”沈烬年迈步走进屋内,随手将门虚掩上,隔绝了院外的声响,也隔绝了温旭仅存的一丝依靠。

温旭慢慢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疲惫与怯意,连日病痛加上心绪不宁,他脸色依旧苍白,唇瓣干裂毫无血色。“沈先生,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他刻意拉开距离,连称呼都变得生分疏离,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决。

“不欢迎?”沈烬年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掠过他纤细单薄的手腕、凹陷的下颌,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你以为躲在这里,就能彻底摆脱我?温旭,你身体的状况,根本撑不起这样清贫劳碌的生活。昨日在医院咳出血的样子,你忘了?”

提及昨日的一幕,温旭胸口骤然一疼,克制地闷咳了两声。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受损的肺腑,痛感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抬手捂住嘴,好半天才平复下来,眼眶微微泛红:“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就算在这里熬一辈子,也心甘情愿。至少在这里,我活得自在,不用日日提心吊胆,不用看人脸色。”

“自在?”沈烬年眉峰紧蹙,语气添了几分厉色,“靠着给邻里缝补浆洗、打理菜园换一口饭吃,日日劳累,旧病反复发作,这也叫自在?你不过是在赌气,用自己的身体来跟我较劲。”

“我没有赌气。”温旭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颤音,“我只是想好好活着,安安静静地活着。从前在你身边,我看似衣食无忧,可心里从来没有一天安稳。沈烬年,你体会过明明身处热闹人群,却比孤身一人还要孤寂的滋味吗?”

他抬起眼,直直望向对方,眼底积压多年的委屈、失望、心酸,在这一刻隐隐翻涌。“我生病时,你视我为麻烦;我难受时,你觉得我矫情;我小心翼翼靠近,你永远冷眼相对。那栋大房子里,摆满了名贵物件,却没有一丝温度。我逃出来,不是一时冲动,是攒了太久的绝望。”

这番话直白地撕开了过往的伤疤,空气瞬间凝滞。沈烬年沉默了,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他不得不承认,从前的自己的确太过冷漠自私。他坐拥财富与权势,习惯了所有人顺着他的心意,便理所当然地忽略了温旭的感受。他以为提供优渥的生活,便是全部的善待,却从没想过,对方想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只是一份寻常的陪伴与关怀。

迟来的悔意再次涌上心头,可他骨子里的高傲,依旧让他无法低头致歉。沉默过后,他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坚持己见:“过去是我疏忽了。但现在,我不会再放任你如此。跟我回去,我会请最好的医师长期照料你,给你安稳的居所,让你的身子慢慢养好。这是目前对你最好的选择。”

“我说了,我不回去。”温旭的语气陡然坚定,身子因为激动微微发抖,牵动了旧疾,又是一阵细碎的咳喘,“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绝不会再踏回那个牢笼。你的好意,我承受不起,医药费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从此我们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两不相欠?”沈烬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刺眼的话,眸色骤然变冷,压下心底那点微弱的悔意,强势的本性再次显露,“你以为欠下的,仅仅是医药费吗?这么多年的牵绊,你想一笔勾销,没那么容易。”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想要去拉温旭的手臂,打算强行将人带走。温旭早有防备,见状立刻往后躲闪,狭小的床榻根本没有多少避让空间,他身子一歪,整个人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唔……”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喉间溢出,后背的撞击力道传导至胸口,本就脆弱的心肺再次受到冲击。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比昨日在医院里的痛感还要猛烈数倍。他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按在胸口,剧烈的咳嗽汹涌而出,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弓成了一团单薄的影子。

腥甜的气息不断往上翻涌,比上一次更加浓烈。温旭偏过头,捂住嘴巴,指缝间很快渗出鲜红的血迹,一滴一滴落在老旧的木质床板上,触目惊心。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沈烬年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痛苦蜷缩、不断咳血的模样,心脏猛地一抽,那股强势的念头瞬间被慌乱取代。他下意识上前,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动作却又顿在半空。方才温旭惊恐躲闪的模样还在眼前,那极致的抗拒,像一把利刃,割得他心口生疼。

“你就这么怕我?”沈烬年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我只是想带你回去治病,我不会再伤害你。”

“别……别过来……”温旭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眼底蓄满了泪水,恐惧、痛苦、绝望交织在一起,将他整个人淹没,“求你……放过我……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本就千疮百孔,连日休养好不容易稳住的病情,接二连三被情绪与冲撞打破。每一次和沈烬年碰面,都像是在透支自己仅剩的生机。他不怕清贫吃苦,不怕日日被病痛纠缠,唯独怕再次回到过去那种无人怜惜、冷暖自知的日子,更怕眼前这个人,再次用冷漠与强势,将他仅存的希望碾碎。

院外的老奶奶听见屋内异样的声响,急忙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咳血不止的温旭,还有站在一旁面色复杂的沈烬年。老人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冲到床边,将温旭护在身后,怒气冲冲地看向沈烬年:“先生!我说过,小温身子弱,大病未愈,经不起半点折腾!你为何还要步步紧逼?难道非要把他逼到性命不保,你才肯罢休吗?”

阿婆年事已高,护着身后的温旭,脊背挺得笔直,满是凛然。“这孩子孤苦伶仃,来到我这里,只求一份安稳。你有权有势,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何必苦苦为难一个可怜人?”

沈烬年看着老人护犊的模样,又看向床上面色惨白、气息奄奄的温旭,对方双目半阖,嘴唇还沾着点点血迹,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意识。他喉结滚动,终究是压下了强行带走人的念头。

他知道,此刻若是再逼迫,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会现在带他走。”沈烬年收回目光,语气冷硬,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咄咄逼人,“但我不会离开这里。一日不养好他的身体,一日不打消他的念头,我便会一直守在这里。”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小屋。路过院落时,目光扫过简陋的菜园、斑驳的院墙,心底的执念分毫未减。他认定了只有自己才能护好温旭,也认定了这个人,这辈子都别想彻底从他身边逃离。

汽车引擎声再次响起,车子缓缓驶离小院,可那股压抑的氛围,却依旧笼罩在整个院落上空,久久不散。

危机暂时褪去,温旭紧绷的神经彻底垮掉,靠在阿婆怀里,止不住地发抖。咳嗽渐渐平息,可胸口的剧痛却迟迟不肯散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一般的痛感。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阿婆的衣衫。

“好孩子,别哭,别哭了……”老奶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满心怜惜,却也无可奈何,“这人看着执拗得很,怕是不会轻易放手了。”

温旭埋在老人肩头,哽咽着说不出话。他拼尽全力逃离的过往,如今如附骨之疽,紧紧缠上了他。这座临江小城,这间温暖小院,再也不是能遮风挡雨的避风港。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彻底陷入了煎熬。

沈烬年没有强行闯入小院,却如同影子一般守在附近。每日清晨,院门外都会出现新鲜的滋补食材、上好的药材,还有质地精良的保暖衣物,全都是针对他的旧疾准备的。温旭从不去触碰那些东西,任由食材慢慢变质,药材搁置一旁,可对方依旧日复一日地送来,从未间断。

他不敢轻易走出院门,哪怕只是想去菜园摘一把青菜,远远便能看到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车窗紧闭,可他清楚地知道,里面的人正在注视着这里。每次目光对上那辆车子,他的心就会骤然紧缩,惶惶不可终日。

原本规律的休养被彻底打乱,寝食难安。夜里常常失眠,一闭上眼,就是沈烬年冷沉的眉眼,还有从前那些冰冷绝望的画面。心口的隐痛夜夜发作,旧病反反复复,原本日渐好转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孱弱。

阿婆看着他日渐消瘦、精神萎靡的模样,连连叹气,想尽办法开导他,可心结深埋心底,旁人再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

这天傍晚,天边染开暗沉的暮色,薄雾再次笼罩小城。温旭独自坐在檐下,望着紧闭的院门,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他下意识裹紧了单薄的衣衫,喉间又是一阵发痒,浅浅的咳嗽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响起。

巷口的黑色轿车依旧停在原地,如同亘古不变的枷锁。

温旭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荒芜。他以为逃到天涯海角,便能寻得安宁,到头来才明白,有些缘分,有些纠缠,从一开始,就注定无处可逃。

冷风穿过竹篱,卷起地上的落叶簌簌作响,如同无声的叹息。他守着一方小小的院落,抱着仅剩的一点期盼,可前路漫漫,风雨四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这场无休止的纠缠,究竟要熬到何时才算尽头。周身寒意彻骨,比深秋的冷风,还要冷上数倍。

上一章 他来了 旭烬最新章节 下一章 困城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