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点点爬满窗棂,晨雾裹着深秋江边的湿冷空气钻进窗缝,落在温旭滚烫的皮肤上,激得他又是一阵细碎的咳嗽。昨夜折腾整整一宿,浑身力气早已被连绵病痛抽干,四肢沉得如同灌满铅块,连抬手掀开被褥的力气都难以聚拢。方才老奶奶隔着木栅栏瞥见他歪靠窗边、脸色惨白如纸的模样,仓促放下手里的菜铲,踩着沾了露水的青石板快步跑到院门前,粗糙的手掌接连叩响木门,敲门声在清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小温?你这是怎么了?大清早靠着窗边一动不动,脸色难看至极!”老人家的声音带着满心焦灼,隔着门板传来。
温旭靠在床头,胸腔还在隐隐发闷,每一次发声都牵扯喉咙的干涩刺痛,他攒了许久力气,才挤出几声破碎沙哑的应答:“阿婆……我没事……昨夜旧疾犯了……”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咳嗽骤然涌上来,他慌忙抬手捂住唇,脊背佝偻蜷缩,咳得肩头不停颤动,喉头残存的腥甜再次浮现。
门外的老奶奶一听这断断续续的咳喘声,心瞬间悬了起来。在此处比邻居住半月有余,她素来疼惜温旭孤身一人寄居小院,性子温顺内敛,平日里勤快懂事,帮自己打理菜园、拎水劈柴从不含糊。前些日子温旭低烧静养,她还特意送来红糖生姜帮忙熬煮汤药,本以为草药调理过后身体日渐好转,万万没料到一夜之间病情恶化至此。老人顾不得多言,伸手推开并未落锁的院门,踩着湿漉漉的泥土快步踏入卧房。
房门被轻轻推开,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虚汗湿气与淡淡的药草余味。屋内薄被凌乱皱缩,大半被褥都被一夜冷汗浸透,湿漉漉地黏在床榻。温旭半倚在床头,青白的面皮毫无血色,眼窝深深凹陷,眼下铺着一圈浓重的青黑,干裂起皮的唇瓣毫无血色,额前还沾着未干的细密冷汗,一只手死死抵在心口位置,用来压制体内翻涌的钝痛。
老奶奶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掌心触碰到滚烫的肌肤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烧得这么厉害!昨晚怎么不敲门找我?一个人硬扛了整宿,这孩子怎么这么倔!”老人家又心疼又着急,转头看向桌案,空空的药碗倒扣在桌边,橱柜里干干净净,半点应急吃食与药材都寻觅不到,瞬间便明白了昨夜温旭孤立无援的处境。
温旭缓缓垂下眼睫,睫毛因体虚不停轻颤。昨夜病痛最凶险之时,他不是没有动过敲门求助的念头,可念着老人家年岁已高,夜里睡得安稳,实在不忍心夜半惊扰老人家安睡,便硬生生压下想法独自硬熬。他轻声喘息:“夜里风寒太重,不想吵您休息……本想着天亮就去镇上抓药,没成想身子撑不住。”
“还想着去镇上?就你现在这模样,连下床走路都费劲,怎么去?江边小镇诊所条件简陋,寻常草药对付风寒尚可,你这是心肺旧疾爆发,拖不得,必须立刻送去市区医院做详细检查。”老奶奶当即拿定主意,一边安抚温旭躺下静养,一边拿出老旧按键手机拨通自家孙辈的电话。老人的孙子在市区工作,今日恰好驱车回乡探望,车子就停在村口,距离小院不过十余分钟路程。
电话接通不过片刻,老人简明扼要说明温旭突发急病急需送往医院的情况,那头的年轻人满口应下,答应十分钟之内驾车赶来。趁着等候的间隙,老奶奶从自家屋内端来温热的小米粥,小心翼翼舀起一勺递到温旭唇边。温热的粥水滑入喉咙,稍稍缓解喉咙干裂灼痛,温旭勉强小口吞咽了几口,余下的力气便彻底耗尽,脑袋歪靠在枕头上,呼吸依旧短促起伏。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远处江面波光粼粼,江水拍打堤岸的声响缓缓传来,院门外很快响起汽车引擎熄火的动静。一个身着休闲外套的年轻男子推门走进小院,瞧见卧榻上虚弱不堪的温旭,立刻上前:“阿婆,病人在哪?我先帮忙把人抱上车。”
温旭本想挣扎着起身,可双脚刚要落地,一阵眩晕直冲头顶,眼前骤然发黑,整个人险些栽倒。男子眼疾手快上前稳稳托住他的腰身,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温旭身形清瘦,轻飘飘的没多少重量,靠在陌生的怀抱里,浑身忽冷忽热,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游离,零碎的过往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些被困在沈烬年身边的岁月再次浮现。从前在装修奢华的别墅里,他也曾数次突发心肺急症,高烧咳喘卧床不起,偌大的别墅佣人成群,却没人敢擅自做主送他就医。沈烬年要么流连应酬彻夜不归,要么厌烦他常年体弱多病拖累自己,冷言冷语撂下一句矫情,任由他独自在空旷阴冷的房间里煎熬。那时他满心牵挂,总盼着能等来一句关心,最后只剩满心寒凉,也正是一次次独自硬扛病痛,才落下如今反反复复难以根治的沉疴。他费尽心力离开那个牢笼,来到临江小院谋求安稳,以为远离沈烬年便能慢慢养好身体,却不料旧伤潜藏病根,一场深秋寒夜的风寒直接诱发急症。
“别胡思乱想了,先安心去医院看病。”老奶奶收拾好温旭随身的少量衣物与钱包,跟在两人身后坐上副驾驶,叮嘱司机平稳慢行。汽车缓缓驶离僻静小院,沿着临江公路朝着市区方向行驶。车窗半开,微凉的秋风拂在温旭脸上,稍稍驱散些许燥热,他半靠在后座,时不时陷入短暂昏睡,咳嗽每隔片刻便会发作一次,每一次咳喘都牵扯心口阵阵钝痛。
车子行驶近一个小时,顺利抵达市中心三甲医院。刚停稳车辆,医护人员推着平车匆匆赶来,将温旭平稳挪到病床上,迅速送入急诊科室。挂号、测体温、抽血化验、胸片检查一系列流程有条不紊进行,老奶奶守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眉头始终紧锁,满心担忧检查结果。
急诊室里,冰凉的医用体温计夹在温旭腋下,仪器不断监测着心率与血氧。护士忙碌地扎针输液,冰凉的针头刺入手背血管时,温旭微微瑟缩了一下。输液药水缓缓顺着血管流入体内,燥热的身体慢慢舒缓几分,胸口紧绷的闷堵稍稍缓解。主治医生拿着各项检查报告走到病床边,神色严肃:“患者陈旧性心肺损伤伴随急性肺部感染,加上连日体虚受凉诱发高烧,再晚送来一两天,很容易诱发肺炎加重,甚至损伤心功能,需要立刻办理住院,进行系统化抗炎与护心治疗。”
温旭静静躺在病床上,望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医院规律的仪器滴答声响。从前在沈烬年身边,他生病从没有被正经送进医院全面医治,沈烬年信奉偏方草药,随便抓几副廉价草药丢给他,能不能痊愈全凭自身造化,日积月累之下,小病痛硬生生拖成顽固旧疾。如今躺在正规病房里,有专业医生问诊开药,身边还有萍水相逢的阿婆奔波照料,心底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暖意。
没过多久,老奶奶办好住院手续,拎着生活用品走进病房,坐在床边轻声宽慰:“已经办好住院了,安心在这里养病,医药费你不用着急,先把病治好最重要,等身体好转再慢慢结算。”温旭眼底泛起浅浅湿意,来到临江之后,唯有这位萍水相逢的老人家真心待他,在他孤身遇险之时伸出援手。他低声道谢,嗓音依旧沙哑:“阿婆,麻烦您了,这笔钱我出院之后一定尽快还给您。”
“谈什么还钱,出门在外谁没有难处。”老人家摆摆手,又出门去楼下食堂帮温旭打包清淡易消化的病号餐。病房里只剩温旭一人,输液管里的药水匀速滴落,高烧带来的昏沉渐渐褪去,心口的钝痛被药物压制,不再像昨夜那般钻心刺骨。
他拿出放在枕边的老旧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干干净净,没有可以随时求助的亲友,唯独置顶的号码,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彻底隔绝的沈烬年。自离开那人之后,他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刻意抹去两人之间所有牵绊,只想隐于临江小城,过平淡安稳的日子。可昨夜濒死般的病痛来袭时,潜意识里还是闪过一丝不该有的期盼,期盼那个人能出现,转瞬又被过往无数次冷漠忽视击碎,坚定了绝不回头的心思。
正沉思间,手机忽然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是老奶奶的孙子发来,告知若是后续需要陪护或者生活用品,随时可以打电话联系。温旭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一字一句回复道谢。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病房,落在洁白的被单上,驱散了连日萦绕周身的阴冷寒意。
临近中午,老奶奶提着饭菜回到病房,软烂的白粥搭配清炒小菜,恰好契合病患饮食。温旭靠着床头,慢慢小口进食,食物入腹,空荡荡一夜的肠胃终于得到慰藉。吃完饭,困意缓缓袭来,连日熬夜加上病痛消耗,他身心俱疲,在平稳的病房环境中,渐渐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熟睡之中没有噩梦纠缠,不再梦见从前被冷落苛待的日子,梦里只有临江小院的暖阳、院内盛放的花草,还有老奶奶打理菜园的温和身影。输液持续到午后,第一瓶药水点滴完毕,护士前来更换药液,细微的响动也没能吵醒熟睡的温旭。
等他再次苏醒已是傍晚,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病房内暖融融的。体温已经回落至正常范围,咳喘频率大幅减少,只有偶尔轻微的闷咳,心口的沉痛感消散大半。老奶奶见他气色好转,紧绷一天的心终于放下,坐在一旁和他闲聊家常,说起临江小镇的风土人情,宽慰他安心休养,出院之后依旧可以回小院安居。
温旭侧头看向窗外远处林立的高楼,晚风从敞开的窗缝涌入,带着城市独有的烟火气息。经历一场生死煎熬的寒夜急症,他越发清楚,脱离沈烬年,独自谋生才是正确的选择。眼下病痛虽折腾人,却有陌生人施以善意,比起被困在冰冷牢笼里无人问津,已然是莫大的幸运。
接下来几日,温旭遵照医嘱按时输液服药,每日清淡饮食静养,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转。老奶奶每日往返医院与小院之间,送饭菜、换洗护用品,事事照料周全。主治医生每日查房复诊,复查胸片结果稳步向好,肺部炎症逐步消退,陈旧性心肺损伤经过药物调理,隐痛发作频率明显降低。
住院第五日,各项指标趋于平稳,医生告知再观察一日便可办理出院。得知消息的温旭眉眼间染上淡淡的轻松,满心期待重回临江小院,继续安稳平淡的日常,往后好好调理身体,彻底养好多年积攒的旧伤,从此和沈烬年的过往一刀两断,再无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