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风软,楚府庭前落英轻铺。
一张五皇子府的雅致请帖送入内堂,纸色清润,字句风雅,只邀楚家长子楚令昭赴府品砚论墨,全然是世交文人闲聚的模样,寻不出半分朝堂博弈的痕迹。
可朝堂走到如今步步紧绷的地步,越是看似无意的雅聚,越藏着最深的试探。
书房之内,楚秉文指尖拂过帖面,神色沉静。
“萧景逸素来避锋藏锐,不与任何势力深结。如今主动递帖,目的不在古砚,在楚家。”
楚令昭立在一侧,神色审慎:“父亲,外戚步步紧逼,大皇子对我们本就心存忌惮。五皇子此时示好,无非是见我们日渐孤立,想借楚家的根基,为自己添一份夺嫡底气。”
“是这个道理。”楚秉文微微颔首,“回绝太过生硬,是平白将萧景逸推往外戚一党,多树一敌。可若是往来过密,又容易落人口实,被张嵩龄抓住私结皇子的把柄。”
进退两难,分寸极难拿捏。
父子二人沉默片刻,几番斟酌,心中依旧悬着一层顾虑。有些局面,看似前厅可断,实则一步错、全盘牵乱。
楚秉文思索须臾,轻声开口:“去后院问问令仪。”
话音自然,寻常如常,像是楚家多年默认的习惯,无半分刻意强调。
楚令昭毫无异议,应声点头:“是。”
在外人眼中,楚府大事皆由吏部尚书定夺,长子辅理家事,规矩正统。
唯有楚家人心底清楚,每逢这种藏锋、试探、需拿捏细微分寸的险局,父兄素来习惯听一听楚令仪的判断。
不多时,青禾折返书房,轻声带回回话。
“姑娘说,可赴。”
她停顿片刻,细细转述:“只需守定分寸,只论风雅、不议朝局、不做任何口头默许。五皇子势弱,居于三方夹缝,留一份浅淡情面,可作日后缓冲。不必近,亦不必绝。”
寥寥数语,通透利落,恰好点破这盘僵局最稳妥的解法。
楚秉文眸色微松,心底已定。
他阅朝堂半生,擅长明面上的攻守站队,可论这般暗处缓冲、以柔制衡的细腻谋算,他这位女儿,素来比他更通透。
“便依此行事。”楚秉文缓缓道,“令昭,你赴宴之时,言行克制有度,始终保持疏离世交姿态,点到即止。”
“儿子明白。”
书房议定的全过程,沉静自然,没有半句喧宾夺主的旁白,却处处藏着暗含的权柄。
与此同时,幕僚院中,谢临渊执笔整理往来帖笺。
方才府中仆从前后奔走、去往后院传讯的细碎动静,尽数落入他眼底。
他笔尖未停,神色依旧温润平和,心底却悄然捕捉到一处细微的规律。
楚府父子在前堂议事定策,看似决断自若。
可每遇牵扯皇子派系、拿捏深浅分寸的棘手抉择,最后必然会往后院递一句问询。
楚令仪身居深闺,不问外务,却总能轻轻一语,定夺家中进退尺度。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思,转瞬敛去。
他依旧不动声色,全心梳理手中帖牍,默默记下五皇子拉拢楚家的新变局。
张嵩龄近日最在意的,便是楚家的站位倾向。
楚秉文老辣持重,楚令昭行事坦荡,唯独这位深闺嫡女,藏得最深、看得最远。
她看似游离在所有明局之外,却总能悄无声息,按住楚家每一步落子的节奏。
晚风穿窗,吹动案上纸页。
前堂的决策已然落定,外界的风波悄然蓄势。
大皇子强横、三皇子隐忍、五皇子游走、外戚施压。
各方风势都在涌向楚府。
而真正掌住风向的人,从来都不在喧嚣前厅,只在寂静深庭之中,默然执棋。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