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府的日子,看似流水寻常,实则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紧绷的对峙。
自张嵩龄授意心腹清查吏部旧档、意图构陷楚家的消息传开,楚秉文便下令全府收紧规制。府中所有往来信件、出入账册、公务文稿,一律严加核验,机要书房更是增设值守仆从,闲杂人等半步不得靠近。
这层层设防,对外是避朝堂风波,对内,是提防那颗潜伏入府的暗子——谢临渊。
连日来,谢临渊依旧是那副温润恭谨的幕僚模样。
每日按时入堂处理文书,伏案誊抄卷宗,行事勤勉低调,不争功、不攀谈、不打探,甚至刻意避开所有涉及朝堂与楚府内务的话题,安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越是完美无缺,楚令仪心中的戒备便越深。
午后时分,春阳和煦,前厅书堂静悄悄的,唯有笔墨摩挲的轻响。
谢临渊端坐案前,誊抄近日府中留存的文教台账。笔尖起落规整,字迹清隽端正,一举一动皆是文人安分姿态。可他垂首伏案的间隙,目光余光早已无声扫过桌角堆叠的旧卷宗、架上摆放的公文归类,将楚府文书的收纳规制、存档习惯默默记在心底。
他不急不躁,步步为营。
张嵩龄的指令从不是急于求成,而是蛰伏渗透。
想要扳倒根基深厚的楚家,不能靠鲁莽打探,只能靠日积月累的细节窥探,从无数寻常琐碎的文稿里,扒出楚家隐秘的人脉把柄与行事漏洞。
今日誊抄的台账,看似只是寻常教务记录,实则暗藏玄机。其中几页附带的批注落款,隐晦对应着地方州县的寒门学子名录——这正是楚秉文多年来暗中扶持、留作后路的底层人脉。
寻常人读来只觉平淡无奇,可在谢临渊眼中,每一处批注、每一个人名,都是击穿楚家壁垒的裂痕。
他面色不改,笔尖不停,将所有隐秘信息默默熟记于心,面上依旧是潜心做事、不问外事的淡然模样。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楚令仪缓步走入书堂,一身素雅襦裙,神色平静无波。
她素来甚少踏足外堂文书之地,今日前来,看似随性闲逛,实则是亲自核验府中文书管控的疏漏。
青禾紧随其后,垂手而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室内陈设与案上文稿。
谢临渊听见脚步声,笔尖微顿,即刻抬首起身,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楚姑娘。”
他眼底澄澈坦荡,无窥探、无躲闪、无半分心虚怯色,完美演绎着安分幕僚的姿态。
楚令仪淡淡颔首,目光轻轻扫过他手边誊抄的台账,视线停留不过瞬息,便从容移开,语气平和无波:“先生连日伏案操劳,辛苦。”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谢临渊应答得体,无半分逾矩,“府中文书繁杂,在下自当尽心细致,不敢有分毫疏漏。”
两人一问一答,规矩有度,全然是主府与幕僚的寻常寒暄,听不出半点暗流涌动。
可四目相接的刹那,无声的试探已然交锋。
谢临渊清楚,这位嫡女心思缜密、洞察入微,必然时刻提防自己。方才誊抄的隐秘人脉台账,极有可能早已被她标记留意。
他不动声色,已然做好随时收手、隐匿痕迹的准备。
而楚令仪心中已然了然。
方才扫过文稿的一瞬,她清晰看见几处刻意淡化、却依旧规整的誊抄痕迹。寻常誊抄只求工整,无需这般刻意修饰遮掩,唯有刻意细读、暗藏甄别,才会留下如此笔意。
谢临渊,在看、在记、在筛选。
他看似安分做事,实则字字窥探、句句摸底。
只是此人城府太深,藏得太过滴水不漏,无半分破绽可抓。
楚令仪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无害,语气从容:“府中文书繁杂琐碎,先生初来乍到,若是有看不懂、理不清的旧档,大可告知家父或是家兄,切莫自行揣测,以免出错。”
这话看似善意提点,实则字字警示。
——别私自窥探、别暗自揣摩、别妄想从这些文稿里,挖出楚家的底牌。
谢临渊瞬间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心底微凛,面上依旧温润如初:“姑娘所言极是,在下谨记在心。”
没有辩驳,没有慌乱,坦然接下警示,依旧无懈可击。
短暂寒暄过后,楚令仪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
待那道素雅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书堂内的温和气息瞬间褪去。
谢临渊直起身躯,垂眸看向手边的台账,温润的眼底彻底覆上一层冰冷漠然。
楚令仪果然机敏过人。
寥寥数眼,便察觉了他细微的探查痕迹,一句提点,四两拨千斤,既敲打了他的窥探之举,又不撕破脸面,保全双方体面。
这深宅之中最难对付的棋子,果然名不虚传。
但仅此而已,不足以打乱他的布局。
他不会因为一句警示、一次交锋便心生波澜,更不会有半分退让与动摇。
任务在前,阵营为先,楚家是敌,她是对手,仅此而已。
无欣赏,无动容,无半分私情牵绊。
谢临渊收回目光,重新执起笔,指尖力道沉稳依旧,继续有条不紊地誊抄文稿,将方才察觉的所有楚家隐秘人脉信息,一一整理、暗自归档。
与此同时,清芷轩内。
楚令仪立在窗前,望着远处书堂的方向,神色清冷凝重。
“姑娘,谢先生方才誊抄的,正是老爷刻意留存的寒门人脉台账,他怕是已经看出端倪了。”青禾低声忧心,“此人太过精明隐忍,再这样任由他接触文书,迟早会被他摸清咱们所有底牌。”
“他本就是带着目的入府,窥探摸底,是必然之事。”楚令仪语气冷静至极,毫无慌乱,“张嵩龄派来的人,若没有这份心智城府,反倒不值得忌惮。”
“那我们该如何制衡?”
“不堵,不查,不揭穿。”
楚令仪眸光沉沉,缓缓开口,字字皆是谋算:
“他要看,便让他看。”
“寻常台账、无关痛痒的琐事,尽数任由他经手。真正的机要密档、核心人脉、府中后手,层层隔绝、寸土不让。”
“我们不露敌意,只筑壁垒。让他困在无边的琐碎之中,看似步步有得,实则寸寸无功。”
这便是楚家的自保之道。
你有暗探窥局之术,我有固阵守心之策。
窗外日光静静流淌,一方楚府,内外皆局。
朝堂之上,张嵩龄磨刀霍霍,皇子三方相持不下;
楚府之内,暗子蛰伏窥探,主家步步设防死守。
无人退让,无人松懈。
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熬到最磨人的相持之时。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