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午后,车马齐备。
楚令昭依昨日议定,轻车简从,只带两名贴身仆从,前往五皇子府赴宴。仪仗简约,行止低调,刻意避开所有显眼张扬的排场,不给外界半分揣测的余地。
五皇子府内雅致清幽,亭台临水,花木扶疏。看似闲散风雅的皇子府邸,处处暗藏待客分寸与笼络人心的章法。
萧景逸一身素色常服,折扇轻摇,笑意散漫,全然一副不问争储、沉醉风雅的闲散姿态。
他亲自迎至庭前,礼数周全,态度温和,看不出半分皇子居高临下的姿态。
“楚大公子远道而来,有劳奔波。”
两人入亭落座,案上陈设古砚、清茶、字画,满目皆是文人雅物,无珍馐奢靡,无朝堂俗物。
开局良久,二人只论笔墨、品砚赏字、闲谈诗文源流。
萧景逸句句温柔妥帖,从不触及朝政、派系、官职半分字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越是滴水不漏,楚令昭心中越是警醒。
真正无欲无求之人,不会刻意拉拢重臣世家;真正闲散避世之人,不会这般步步周全、字字藏机。
酒过三巡,茶过数盏。
四下仆从尽数远远退立,亭中只剩二人相对。
清风掠过水面,涟漪微动。
萧景逸方才慢悠悠收起折扇,笑意淡去几分,语气轻浅如闲谈,却暗藏锋芒:
“近日朝堂肃清吏治,风声凛冽。楚尚书中立持正,一世清明,只是……太过刚直,难免招人忌惮。”
终于,入正题了。
楚令昭心神微敛,面上依旧平和无波:“殿下说笑,家父只是恪守本分,尽职而已。”
萧景逸目光落在湖面,语气轻飘飘的,却句句戳中要害:
“本分二字,在太平年间是安身之本,在夺嫡风起之时,便是招祸之由。”
他侧首看向楚令昭,笑意温和,暗藏试探:
“大皇子外戚势盛,容不下中立重臣;三皇子深沉隐忍,心思难测。楚家夹在中间,看似安稳,实则四面皆墙,进退皆险。”
“若无一方缓冲依托,来日风波再大,楚家孤立无援,何以自处?”
这番话,恳切、通透、句句属实,几乎是替楚家点破了眼前的困局。
若是心智不坚之人,极易被这番温言打动,顺势许下交好之意。
可惜,楚令昭临行前,早已牢牢记下后院那句叮嘱——
只留情面,不结同盟,不做许诺。
楚令昭面色不改,从容回话:
“殿下多虑。我楚家世受皇恩,唯守臣节,不问纷争。朝堂如何变幻,我辈只需恪尽职守,其余便听天命。”
言辞中正、进退有度、温柔却坚定,半分口子不露。
既不得罪萧景逸,也绝不落入他的拉拢圈套。
萧景逸眸底微光微暗,心中了然。
楚家态度极稳。
父兄在外从容周旋、滴水不漏,显然背后有人层层拿捏、步步规制。
他淡淡一笑,不再强劝,顺势转回风雅话题,仿佛方才那番提点,不过是随口闲谈。
可心底已然确定——
楚家看似松散中立,实则内外铁板一块,分寸极严。
另一边,楚府。
午后静谧,清芷轩窗明几净。
青禾站在一旁,细细禀报大少爷赴宴后的所有动向、传话规制、府外眼线传回的细碎动静。
楚令仪临窗静坐,指尖轻翻书卷,神色淡然。
“五皇子果然以温言困局试探。”她轻声道,“他最擅长打‘为你着想’的牌,用善意包装野心,最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幸好大少爷守得稳。”青禾松了口气。
“不是他守得稳,是分寸已定。”楚令仪淡淡纠正。
一句轻描淡写,暗含一切。
所有进退尺度、言谈底线、应对话术,昨夜早已在无声之中敲定。
父兄在外撑住体面,她在内按住方寸。
青禾迟疑片刻,低声补了一句:“方才前堂文书房,谢先生一直在整理近日所有外府往来名帖、宴客名录。”
楚令仪眸光微抬。
“他倒是勤勉。”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心底早已明晰。
谢临渊看似日日只做文书琐事,实则所有外交往来、皇子动静、世家亲疏,尽数被他梳理归档。
他不急、不躁、不显锋芒。
日复一日,从无数细碎寻常之事里,拼接楚家的人脉脉络、站队倾向、进退逻辑。
书房外,日光斜照。
谢临渊端坐案前,指尖拂过一页页往来帖牍。
字迹清隽,神色平和,心如磐石无波。
今日楚令昭与五皇子的对谈内容,眼线早已悄悄传回。
萧景逸试探拉拢,楚家滴水不漏,态度暧昧中立。
谢临渊冷静复盘。
楚家不偏不倚、不冷不热、不得罪、不靠拢。
看似愚笨守旧,实则以中立为盾,借四方制衡自保。
更让他暗自留意的是——
楚府数次关键抉择,进退尺度高度统一,毫无偏差。
楚秉文、楚令昭皆是朝堂中人,性情、眼界、处事风格本有差异。
可每一次危局应对,却永远规整如一,分寸丝毫不乱。
唯有一种可能。
有一人在幕后,稳稳攥住楚家所有落子的尺度。
谢临渊抬眸,望向后院幽深的方向,眼底一抹深思转瞬即逝。
这楚家真正的章法,不在前厅,在深闺。
风起无声,落子无形。
明面上皇子博弈、朝堂乱斗。
暗地里一府一棋,攻守相持。
一盘更大的局,正在无人察觉之间,缓缓收紧。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