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自户部钱粮贪墨案闹开,国舅张嵩龄借着整肃吏治的名义,连日在朝堂施压,接连罢黜三名中立派系的地方官员,朝堂人人自危。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是外戚一党在借机清扫障碍,为日后大皇子萧景恒登顶铺路。
午后休值,各衙官员纷纷散去,唯有翰林院与吏部廊道依旧人来人往,暗流不息。
皇城御花园旁的清风亭里,三名皇子默然对立,气场泾渭分明。
大皇子萧景恒一身锦袍张扬,眉眼带着恃权而生的骄戾,背靠张嵩龄外戚势力,近来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三弟今日早朝多管闲事。”萧景恒语气带着压迫,“朝堂整顿弊政,本就是为国除奸,你偏要替中立朝臣开脱,莫不是暗中结党,另有图谋?”
三皇子萧景瑜立在亭中风里,衣袂轻扬,神色温润无波。
他素来不与萧景恒正面争执,闻言只淡淡拱手:“皇兄言重。臣弟只是依律论事,朝堂治罪当凭卷宗证据,而非肆意株连。皇兄身居长位,更该以身作则,公允断事。”
不卑不亢,字字得体,既驳回了大皇子的刁难,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旁,五皇子萧景逸摇着折扇,笑意散漫,一副闲散无碍的模样。
他是庶出皇子,母妃位份低微,无外戚撑腰、无重臣依附,向来游走在夺嫡纷争边缘,最擅长左右逢源、坐收渔利。
“两位皇兄息怒。”萧景逸慢悠悠开口,语气轻佻圆滑,“不过一桩钱粮旧案罢了,何必剑拔弩张。依我看,张国舅整顿朝纲是公心,三弟谨慎守律也是稳妥,皆是为朝堂效力。”
他看似调停,实则两头不得罪,暗中观望局势。
顿了顿,他话锋微转,笑意藏着深意:“只是如今朝中权重最重的,当属楚尚书一脉。楚家数十年中立不倚,门生遍布六部,谁能得楚家默许,谁便能稳占上风啊。”
一语点破要害。
萧景恒眸色骤沉,心中杀意暗生。楚秉文手握吏部大权,始终不肯依附外戚,便是他登顶最大的阻碍。
而萧景瑜眸光微敛,心底清明。
他与楚家有年少旧识默契,不求即刻结盟,只求在大乱之前,保楚家中立不倒,来日自有借力之机。
三位皇子,三种心思,三方立场,自此彻底形成制衡缠斗之势。
皇城风起,牵一发而动全身,终究吹进了高墙之内的楚府。
彼时,楚府书房。
楚秉文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封密信,神色凝重。信中是旧日门生递来的消息:张嵩龄已暗中授意心腹,搜罗吏部旧档,欲捏造疏漏,栽赃楚家监管不力之罪。
“张嵩龄狼子野心,步步紧逼,已是容不下我楚家。”楚秉文沉声开口。
楚令昭立在一旁,面色紧绷:“父亲,既然外戚刻意针对,不如我们主动靠拢三皇子?萧景瑜今日朝堂暗中护我们,可见其心意。”
“不可。”楚秉文当即否决,目光深远,“萧景瑜隐忍太深,城府难测,如今势力未成,贸然站队,是赌上全族性命。大皇子势大,三皇子蓄力,五皇子观望,眼下不偏不倚、静观其变,才是楚家唯一的生路。”
父子二人商议对策,字字关乎家族存亡。
书房窗下,廊外青石阶旁。
谢临渊手持待审文书,静立阴影之中,无声听尽所有对话。
他身姿挺拔,神色谦和温润,脸上无半点波澜,心底却飞速梳理、归档、算计。
楚秉文谨慎多疑,不肯依附任何皇子;楚令昭心性急躁,沉不住大局;楚家坚持中立自保,看似稳妥,实则早已成为三方夺嫡的众矢之的。
这正是张嵩龄最想看到的局面。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他潜伏楚府已有数日,不急求功、不急探查、不急破局。
主君张嵩龄给他的指令只有八个字:静观其变,静待漏洞。
楚家壁垒森严、防守周密,楚秉文老谋深算,府中机要管控严密,贸然出手只会暴露身份。唯有等楚家身处两难困局、心神慌乱之际,方能寻得破绽、直入腹地。
至于那位后院深居的楚令仪?
谢临渊脑海中掠过数日前海棠花下的对峙。
聪慧、冷静、洞察力可怖、防备滴水不漏。
是个极为棘手的对手。
但也仅仅只是对手。
此刻的他,心中只有阵营、任务、棋局、胜负。无欣赏、无动容、无半分私情软意。
他收回思绪,敛尽所有深沉心思,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安分守己的寒门幕僚模样,垂首静立,等候传唤。
同一时刻,后院清芷轩。
青禾将皇城三皇子对峙、五皇子搅局的消息一一禀明。
“姑娘,如今大皇子附外戚、三皇子蓄势、五皇子观望,三方都盯着咱们楚家,局势愈发凶险了。”
楚令仪临窗静坐,指尖轻轻抚过一卷旧诗稿,眉眼沉静如水。
“萧景逸看似闲散,实则最是狡猾。他今日刻意点出楚家权重,是故意挑起大皇子对我们的杀心,坐山观虎斗。”
她看得通透。
三方皇子博弈,楚家便是那块人人争抢、也人人忌惮的棋局砥石。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青禾问道。
楚令仪抬眸,目光遥遥望向前方幕僚院的方向,轻声道:
“稳住中立,不露破绽。”
“朝堂有三方相争,府内有暗子潜伏。张嵩龄在外磨刀,谢临渊在内窥伺。”
“内外皆局,此刻一动,便是满盘皆输。”
晚风穿窗,拂动满室书卷。
楚府表面依旧安稳平和,读书声、劳作声、闲谈声如常,一派世家安然景象。
可只有身居局中的人知道——
明处是皇子夺嫡三方混战,暗处是外戚暗子伺机而动。
一盘覆盖朝堂与深宅的巨大棋局,已然彻底成型。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藏在最暗处的那枚棋子,尚且心如磐石、毫无动摇,正静静等待着,属于楚家的破绽来临。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