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对峙
暮日垂落,稀薄的余晖漫过菁园高中后街,老旧居民楼夹出一条狭长幽深的窄巷。晚风携着傍晚的微凉,拂过斑驳墙面与丛生杂草,簌簌声响衬得巷口愈发静谧。
方才大路的人流熙攘转瞬消散,归校的学生尽数散去,这片僻静的巷口彻底沦为无人之地,气氛骤然凝滞。
四五个身着蓝白校服的女生,紧密围成一圈,将夏雨栀牢牢困在巷口与大路的交界,前后无路,进退皆被封死。
为首的林薇薇站在最前,脸上平日温顺乖巧的伪装尽数褪去,眉眼间翻涌着压抑整日的嫉妒、不甘与戾气。身后的跟班个个面色不善、眼神尖锐,带着刻意的强势挑衅,碾碎了周遭最后一丝松弛的空气。
被围在中心的夏雨栀,身形纤薄却脊背挺直,从容笃定。她没有半分慌乱闪躲,清澈的眼眸淡淡抬起,落在众人身上,眼底无波无澜,无怯意、无愠怒,更无半分意外。
仿佛这场蓄谋已久的围堵、突如其来的针对,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可她这份极致的淡定,落在满心戾气的林薇薇眼中,却刺眼得让人发疯。
凭什么?
全校所有人都耿耿于怀江叙的偏爱,人人都为这份求而不得的执念辗转不甘,唯独夏雨栀身处漩涡中心,却始终置身事外。
她独享全校最耀眼少年独一无二的奔赴,被他低头挽留、风雨守护、偏执偏爱,却始终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甚至轻易开口成全别人。轻飘飘的一句无所谓,碾碎了所有人藏在心底的心动与执念。
虚伪、清高、做作。
这是林薇薇心底,给夏雨栀刻下的最深烙印。
“夏雨栀。”
良久,林薇薇压着嗓音开口,声音裹着浓重的讥讽与戾气,打破了巷口的死寂。
“你倒是挺沉得住气。被全校议论一整天,被所有人当笑话看,你还能这么淡定,装着不累吗?”
身旁的跟班立刻附和,尖锐的指责层层叠叠砸来。
“就是,天天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清冷样子,看着就虚假。”
“明明是你死死拿捏着江叙,吊着他的真心,还装得无辜洒脱。”
“一边享受着江叙掏心掏肺的好,一边转头帮温心玥追他,这不就是养鱼吗?”
“仗着江叙喜欢你,就肆意挥霍他的真心,又自私又虚伪!”
刻薄的话语裹挟着满满的恶意,将巷口的氛围压得窒息。换做寻常女生,被当众围堵指责,早已慌乱失措、委屈落泪。
但夏雨栀始终静静伫立,从容听着所有非议,不急不躁、不辩不驳,眼底澄澈通透,不起半分波澜。
她比谁都清楚,世人的恶意从来无关对错,只源于狭隘的嫉妒。
众人嫉妒她被江叙偏爱,嫉妒她能轻易放下旁人求之不得的执念,嫉妒她拥有万众艳羡的特殊对待却视如敝履,更嫉妒她通透洒脱、全身而退的底气。
待所有尖锐的话音尽数落幕,巷口重归寂静。
夏雨栀才缓缓轻启薄唇,清浅平稳的声音响起,清晰地打断了所有余韵:“我装什么了?”
简简单单四字,从容坦荡,瞬间让嘈杂的指责戛然而止。
林薇薇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戾气暴涨,冷笑反问:“你还不装?江叙对你的偏爱,全校有目共睹!”
积压两年的不甘彻底冲破克制,她的语气愈发激动,带着歇斯底里的酸涩:“他从前冷漠绝情、不近人情,对所有人都冷淡疏离!我们所有人小心翼翼靠近、卑微讨好,整整两年,连他一个正眼都得不到!”
“可自从你来了,他彻底变了!他放下所有骄傲底线,低头认错、偏执挽留,深夜冒雨为你送伞,满心满眼全是你!”
“夏雨栀,他对你够不够好?这份偏爱够不够明目张胆?他拼命弥补、拼命讨好,你为什么偏偏不珍惜?!”
“你不珍惜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假意善良成全温心玥?看着他为你狼狈偏执、寸步难行,你是不是很得意?”
这是堵在所有人心底的疑惑,是她们无法释怀的不甘。她们看不懂夏雨栀的坦然,更容不得她践踏江叙难得的深情。
面对她失控的质问,夏雨栀眉眼清淡,分毫未动,缓缓道出最直白通透的真相。
“他对我好,是他的选择。”
“我不接受、不回头、不贪恋,是我的选择。”
“两件事,从来互不冲突。”
条理清晰,分寸分明,通透得让人无从反驳。
林薇薇瞳孔骤缩,一时语噎,随即愈发愤怒:“好一个互不冲突!你就是自私!心安理得享受他的付出,转头就把他推开,甚至推给别人!你凭什么?”
夏雨栀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凉,语气依旧平缓坚定:“凭我早已放下。”
她不疾不徐,摊开所有不为人知的过往纠葛:“我和他从前的心动、拉扯、遗憾与内耗,早就翻篇了。我熬过了满心奔赴无人回应的卑微,熬过了独自内耗无人救赎的落寞,熬过了爱而不得、求而无果的煎熬。”
“在我彻底抽身、释然放下的那一刻,所有亏欠、纠葛与可能,就已经彻底清零。”
“是他不肯放过我,是他无法释怀过往,是他偏执回头、执意追逐。不是我吊着他的真心,是我早已不需要他迟来的弥补与深情。”
一番话,清醒坦荡,没有激烈辩驳,没有委屈控诉,只是平铺直叙地道尽因果。
旁人只看见江叙如今的卑微奔赴,看见夏雨栀的淡然推开,却无人知晓,从前的她也曾一腔赤诚、满心奔赴,独自熬过无数遗憾难眠的日夜,在一次次失望里,攒够了彻底离开的底气。
身旁几个跟班闻言神色迟疑,心底的戾气悄然松动。她们从未听过这些真相,才知晓看似被动淡然的夏雨栀,才是最先挣脱痛苦、彻底脱身的那个人。
可深陷执念的林薇薇,半点也听不进去。
两年的卑微奔赴、求而不得,早已让她心态失衡,她只愿意相信自己认定的结局,只看得见夏雨栀的“不珍惜”。
“借口!全都是你的借口!”她咬牙低吼,满眼偏执,“说到底,就是你恃宠而骄,看不起他的真心!”
“温心玥喜欢他两年,一心一意、默默付出、不求回报!你凭什么轻飘飘一句成全,就像施舍一样把他推出去?你凭什么践踏两个人的心意?”
夏雨栀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底只剩淡淡无奈,语气依旧坦荡不卑:“我从未践踏任何人的心意。”
“温心玥的喜欢干净纯粹、赤诚热烈,没有任何过错,她有权坚持自己的心意,无需为任何人退让愧疚。我成全她,是因为我问心无愧,是我不愿让我和江叙过期的纠葛,困住她滚烫纯粹的青春心意。”
谈及江叙,她的语气淡得像诉说陌生人的故事,无一丝波澜:“至于他,他的追逐是他的执念,是他的自我弥补,与我无关。”
“我不需要、不接受、不回头,是我的自由。喜欢从来不是捆绑他人的枷锁,别人的深情,更不是逼迫我回头的理由。”
晚风穿巷而过,将少女温柔却锋利的话音,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
全场死寂,无人能驳。
是啊,奔赴、后悔、偏执全都是江叙自己的选择,无人逼迫。是他亲手错过、亲手留下遗憾,后知后觉又不肯放手,凭什么让早已脱身的夏雨栀为此买单,逼她为旁人的执念妥协?
几个围堵的女生面面相觑,眼底戾气尽数消散,只剩尴尬与愧疚。她们跟风嫉妒、无端揣测,到头来才发现,错得彻彻底底。
唯独林薇薇的情绪彻底失控。
她无法接受,自己两年小心翼翼的奔赴,不及夏雨栀云淡风轻的一句放下;无法接受自己视若神明、求而不得的少年,被夏雨栀弃如敝履;无法接受自己耿耿于怀的执念,在别人眼中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过往。
“够了!”她骤然低吼,眼眶泛红,眼底是极致的不甘与嫉妒,毫无半分愧疚。
“你不是通透洒脱,你是冷血无情!江叙为你低头淋雨、偏执守护、屡败屡战,你怎么能做到无动于衷?!”
情绪彻底冲垮理智,她猛地往前一步,抬手就想拽住夏雨栀的衣袖,戾气翻涌:“我今天非要问清楚,你到底有没有心!”
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刹那,夏雨栀身形微侧,从容避开,动作疏离克制,不见丝毫慌乱。
她抬眸看向失控的林薇薇,眼底覆上一层浅浅凉意,字字清晰笃定:“我有没有心,轮不到你来评判。”
“我待人真诚、处世坦荡,过往不负任何人,如今不负我自己。我不亏欠温心玥,更不亏欠江叙。”
目光淡淡扫过对方狰狞偏执的眉眼,一语戳中要害:“执念太深,嫉妒太重,困住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
林薇薇浑身一震,隐秘的不堪心思被彻底戳穿,瞬间慌乱失态,厉声反驳:“我没有!我只是看不惯你的虚伪冷漠,看不惯你糟蹋别人的真心!”
“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不然别想走!”
她彻底撕破体面,死磕到底。身旁的跟班早已没了对峙的心思,进退两难,看着从容坦荡的夏雨栀,再看看偏执失控的林薇薇,心底早已分清对错,满心愧疚。
暮色沉沉压落,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晕开灰蓝,巷口光线愈发昏暗,紧绷的气氛凝滞到极致。
夏雨栀静静看着不肯罢休的林薇薇,神色依旧平静无畏:“我没有任何说法需要向你交代。”
“我的心意、我的选择、我的过往与释然,皆属于我自己,无需向任何人解释证明。你看不惯,是你的狭隘,与我无关。”
话音利落干脆,不留半分余地。她微微侧身,看向围堵的众人,淡淡吐出两个字:“让开。”
没有强势的气势,却自带从容笃定的气场,让人莫名心凛。几个摇摆不定的女生下意识后退半步,让出一道缝隙。
林薇薇见同伴松动,气得心口发闷,咬牙还要上前阻拦。
就在此时,巷口大路尽头,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传来。
温心玥气喘吁吁地狂奔而至,额前碎发凌乱,小脸惨白,满眼都是焦急慌张。看清巷口围堵的画面,她心脏骤缩,失声喊道:“栀栀!”
她不顾一切冲上前,娇小的身子死死挡在夏雨栀身前,张开双臂,警惕又愤怒地盯着对面众人,像一只护短的小兽,浑身紧绷。
“你们凭什么堵人?凭什么欺负人!”温心玥气息不稳,声音却格外坚定,“我早就发现你们不对劲!看不惯就直说,背地里围堵算计,算什么本事!”
林薇薇脸色愈发难看,冷声道:“温心玥,这事与你无关,别多管闲事。”
“怎么无关!”温心玥立刻反驳,字字铿锵,“栀栀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针对她,就是针对我!”
“是你们心思狭隘、嫉妒作祟,无端造谣、刻意为难!栀栀坦荡善良、温柔大度,她成全我是心胸开阔,放下过往是清醒洒脱!江叙的执念是他自己的选择,凭什么怪罪栀栀?!”
平日软糯温和、极少与人争执的少女,此刻为了挚友,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你们再无理取闹,我现在就去找老师!”
这句话瞬间震慑住了在场的跟班。她们只是私下泄愤,根本不敢惊动学校,一旦被记过处分,得不偿失。
几个女生连忙拉扯林薇薇的衣袖低声劝说,纷纷萌生退意。
林薇薇看着眼前坚定护友的温心玥,看着身后始终淡漠坦荡、无懈可击的夏雨栀,再看着身边退缩的同伴,满腔戾气与不甘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她死死攥紧手掌,指甲嵌进皮肉,青白交错,眼底盛满狼狈、憋屈与不甘,最终只能咬牙撂下狠话:“我们走。”
话音落,她带着一众跟班狼狈离场,仓促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尾。
喧闹尽数褪去,巷口重归安静,只剩微凉晚风徐徐吹拂。
紧绷的氛围彻底消散,温心玥瞬间卸下防备,猛地转身攥住夏雨栀的双手,眼眶泛红,满是后怕与心疼:“栀栀,你没事吧?她们有没有为难你?都怪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这条路,以后我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了!”
看着挚友慌张担忧的模样,夏雨栀眼底掠过一抹暖意,紧绷的心境悄然柔和。她轻轻摇头,扬起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别担心。”
这场对峙,她始终清醒从容,无惧流言恶意,未曾有过半分委屈慌乱。
可温心玥依旧满心心疼,小声愤愤道:“她们真的太过分了,什么都不知道就随意揣测造谣,太狭隘自私了。”
夏雨栀浅浅一笑,眉眼清透明朗:“没关系。无知生嫉妒,狭隘生恶意,不必较真,不必在意。旁人的执念偏见,从来左右不了我的生活,更打不败我。”
暮色温柔,晚风治愈。
少女身姿挺拔、眉眼澄澈,历经一场无端风波,依旧初心未改、坦荡从容。
只是无人知晓,巷口不远处的梧桐浓影之后,一道孤冷挺拔的少年身影,静静伫立在沉沉阴影之中。
从对峙开始,到风波落幕,所有的争执、所有的真相,所有她的清醒、洒脱与彻骨的释然,他一字一句、一眼一幕,尽数尽收眼底。
少年周身空气冷得刺骨,漆黑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无边的死寂、荒芜与碎裂。
他终于彻底明白。
她从前的疏远、拒绝、退让,从来不是赌气伪装,不是欲擒故纵,不是假意成全。
她是真的,彻彻底底、毫无留恋地,放下了他,放下了他们的所有过往。
他倾尽所有的偏执奔赴,放下尊严的卑微弥补,风雨无阻的默默守护。
于她而言。
自始至终。
都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无人问津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