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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

那道微不足道的光

第29章 失眠

夜色沉如墨海,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了菁园市的万家灯火。

深夜十一点,整座城市陷入沉寂,街道车流尽数停歇,连片的住宅区灯火渐次熄灭,只剩零星路灯悬在半空,投下昏黄孤寂的光影,冷冷铺在空旷的柏油路上。

江叙的卧室,一片漆黑。

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丝合缝遮住了窗外所有光亮,隔绝了夜色,也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密闭的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到他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闷紊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击着骨骼与血脉,带着无处安放的酸涩与荒芜。

床上的少年平躺身姿,四肢舒展,看似安稳沉静,实则双目圆睁,漆黑的瞳孔凝望着头顶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半点睡意。

辗转,无眠。

从傍晚巷口那一幕落幕至今,整整四个小时,他没有合过一次眼,没有松懈过一寸心神。

巷口梧桐阴影里的每一幕画面,夏雨栀的每一句轻声话语,都像被无限循环刻录的影像,反反复复、分毫不差地在他脑海里回放,狠狠扎进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翻搅出铺天盖地的窒息与痛楚。

他见过夏雨栀太多模样。

见过她春日里站在樱花树下的温柔恬淡,见过她做题时垂眸专注的清冷认真,见过她被风吹乱发丝的干净纯粹,见过她偶尔浅笑时眼底细碎的温柔星光。

他偏执追逐、拼命守护了这么久,满心以为自己看清了她所有的模样,自以为足够了解她的所有情绪。

可傍晚窄巷里的夏雨栀,是他从未见过的、彻彻底底的陌生。

从容,坦荡,清醒,决绝。

面对铺天盖地的恶意指责、无来由的嫉妒针对,面对林薇薇歇斯底里的质问与逼迫,一众女生层层叠叠的刻薄非议,她自始至终,无怒、无慌、无怨、无辩。

她只是平静地剖开所有过往,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她早已放下。

从前所有的心动拉扯、遗憾内耗、卑微奔赴,所有辗转难眠的日夜、攒满失望的瞬间,早已被她亲手清零,彻底翻篇。

是他,迟迟不肯放过回忆,不肯放过她,更不肯放过狼狈偏执的自己。

从前的江叙,不是没有隐约的预感。

无数次的疏远、无数次的拒绝、无数次不留余地的推开,他其实都懂。只是他太自负,也太偏执,心底始终藏着一份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以为,他们之间有过独一无二的过往,有过少年最真挚热烈的心动。

他以为,她从前受过的委屈、熬过的孤独,他后来尽数弥补、拼命偿还,总能捂热她冷淡下来的心,总能换回一次回头。

他以为,她的淡然是赌气的疏离,是欲擒故纵的试探,是等着他更用力、更偏执的奔赴。

他偏执地认定,只要他足够坚持、足够卑微、足够义无反顾,总有一天,夏雨栀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

他甘愿放下一身傲骨,褪去所有冷漠,低头、示弱、守候、奔赴,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底线,只为留住一个遥遥无期的可能。

可今晚,巷口那一番字字坦荡、句句通透的话,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侥幸,砸碎了他自欺欺人的所有幻想。

没有试探,没有赌气,没有等待。

她是真的,完完全全、干干净净、毫无留恋地,走出了他的世界。

她熬过了所有的苦,攒够了所有的失望,干干净净抽身离场,从此天高海阔,再无纠葛。

唯独留他一人,困在原地,困在过期的回忆里,困在无人回应的执念中,日复一日,自我折磨。

黑暗中,江叙缓缓抬手,覆在自己的眉眼上。

指骨修长分明,带着深夜浸出的微凉,指尖微微发颤,难以抑制的颤抖泄露了他所有隐忍的情绪。

胸腔处密密麻麻的疼,不算尖锐刺骨,却绵长厚重,沉沉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这种痛无声无息,蔓延至四肢百骸,带着极致的荒芜与空洞,比激烈的争吵、崩溃的哭闹,更让人窒息绝望。

他终于读懂了她所有的疏离。

读懂了她为什么从不接受他的弥补,为什么从不贪恋他的偏爱,为什么宁愿背负全校的非议,也要成全温心玥,一次次将他推得干干净净。

不是故作清高,不是刻意冷漠,更不是恃宠而骄。

只是因为,在他幡然醒悟、拼命奔赴之前,她已经独自熬过了所有的黑暗,彻底耗尽了所有的喜欢与期待。

迟来的深情,最是无用。

他从前不懂这句话的重量,总觉得心意可抵岁月漫长,偏爱可抵世事无常。只要他够认真、够执着,一切遗憾都能弥补,所有错过都能重来。

可此刻他才彻彻底底明白,有些时光,错过了就是永远。有些心动,消散了就再也回不来。

他错过了她满心赤诚、满眼是他的年纪。

如今他所有的奔赴与深情,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多余的打扰,一份沉重的负担,一段早已作废的过往。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清晰得刺耳,滴答、滴答,声声催人心乱。

无数细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想起无数个雨夜,他撑着伞匆匆奔赴,只为给她挡去风雨,却只换来她礼貌疏离的道谢,和转身就走的决绝背影。

他想起无数次晚自习后,他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身影融入夜色,不敢靠近,不敢惊扰,满心都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想起自己放下所有骄傲,低头道歉、耐心挽留,拼尽全力修补两人之间的裂痕,哪怕一次次被拒绝,也从未想过放弃。

他想起全校所有人都羡慕他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偏爱,所有人都觉得夏雨栀幸运,能被他这样偏执热烈地放在心尖上守护。

所有人都以为,是夏雨栀不知珍惜,肆意挥霍他的真心。

连他自己,偶尔也会忍不住心生委屈,忍不住暗自不甘。

可直到今晚他才知晓,世人看到的,从来都只是故事的后半段。

没人看见故事开头,那个一腔赤诚、满心奔赴的夏雨栀。

没人看见她曾经的卑微,没人看见她独处的落寞,没人看见她一次次期待落空后的沉默,没人看见她在无数个深夜,独自消化失望、咽下委屈的模样。

她曾认认真真、毫无保留地爱过他,也曾小心翼翼、满心欢喜地奔赴过他。

是他自己,当初视而不见,冷漠疏离,亲手推开了最真诚的偏爱。

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幡然醒悟,倾尽所有去弥补,却只换来她一句——早已放下。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江叙缓缓松开覆在眉眼上的手,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深邃暗沉,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疲惫、悔恨与无力,没有一丝光亮。

他侧过头,目光透过厚重黑暗,落在窗边的书桌之上。

桌角安静放着一把折叠伞,是上次暴雨夜里,他冒雨送去,却没能送出去的那一把。

伞面干净整洁,被他小心翼翼收好,日日擦拭,不曾沾染半点灰尘。

当初他满心忐忑,怕她淋雨着凉,不顾一切冲进暴雨里,浑身湿透也要给她送伞。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护她周全,怎样都好。

可最后,她只是淡淡看着他淋湿的模样,平静拒绝,礼貌疏离,没有半分动容。

从前他只当是她还在生气,还在介意过往的隔阂。

现在他才彻底清楚,不是生气,不是介意。

只是她的心里,早已没有他的位置,再也不会为他的一举一动,掀起半点波澜。

他的深情,他的守护,他的偏执,他的弥补。

所有所有人艳羡的、轰轰烈烈的偏爱,于夏雨栀而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独角戏。

是他一个人的盛大奔赴,一个人的自我感动,一个人的执念不休。

可笑,又可悲。

喉间涌上一阵干涩的涩意,带着压抑的酸胀,堵得他呼吸发紧。江叙微微偏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脖颈线条利落又隐忍,死死压住心底快要喷涌而出的情绪,不肯让自己泄露出半分脆弱。

他素来清冷自持,性情冷淡,极少有失控失态的时候。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冷静,习惯了克制,习惯了万事尽在掌控,从未有过这般彻底无力、彻底溃败的时刻。

他赢过无数人,熬过无数困境,向来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唯独输给了夏雨栀,输给了自己亲手造就的遗憾,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晚风穿过楼宇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响,像无声的叹息,缠缠绵绵落在寂静的深夜里。

毫无睡意的大脑,愈发清醒得过分。

每一次心跳,都裹挟着浓烈的悔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蚀骨的荒芜。

他忍不住一遍遍回想傍晚巷口,她那句轻淡却锋利的话——执念太深,嫉妒太重,困住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

字字戳心,句句属实。

原来他所有的偏执纠缠,所有的不肯放手,困住的从来不是早已释然洒脱的夏雨栀。

从头到尾,困住的,只有他自己。

是他死死抓着过往不放,是他沉溺在遗憾里自我消耗,是他不肯接受结局,硬生生把自己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黑暗中,少年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发沉的眉心,指尖力道很重,带着几分近乎自虐的疲惫。

窗外的路灯光影浅浅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单薄的光影,如同他此刻摇摇欲坠、无处安放的心意。

他不是没有想过放手。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无数次被她冷淡拒绝的瞬间,他也动过放弃的念头。

他想,就这样算了吧。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不再追逐,不再打扰,不再偏执纠缠,各自安好,两两相忘。

可每一次念头升起,又会被心底更深的执念死死压住。

他舍不得。

舍不得那段纯粹热烈的过往,舍不得年少唯一心动的人,舍不得自己倾尽所有的奔赴,更舍不得彻底失去她的结局。

他总以为,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卑微一点,再耐心一点,就还有希望。

可今晚,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她的放下,不是一时的赌气,不是短暂的疏离,是深思熟虑后的彻底释然,是攒够失望后的全身而退,是再也不会回头的决绝。

她的世界,早已春暖花开,再无他的一席之地。

只有他,还停留在寒冬,困在回忆里,反复煎熬,彻夜难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的时钟悄然走向凌晨一点。

窗外彻底寂静,连晚风都渐渐停歇,整座城市陷入最深沉的睡梦之中。

万物皆眠,唯独他醒。

江叙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眼底清明一片,没有半分睡意。

心底的酸涩与空洞,未曾减半分毫,反倒随着深夜的静谧,愈发清晰浓烈。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夏雨栀傍晚的模样。

少女立在狭长巷口,暮色落在她清瘦的肩头,眉眼澄澈通透,身姿挺拔从容。面对满是恶意的围堵,她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温柔的声线里藏着最锋利的清醒,字字坦荡,句句决绝。

那样的她,耀眼、洒脱、自由、坦荡。

挣脱了所有过往的枷锁,远离了所有的遗憾内耗,活得通透又明媚。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真正无忧无虑的夏雨栀。

也是彻底,不属于他的夏雨栀。

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痛楚再次席卷而来,比先前更沉、更重。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失去,从来不是大吵大闹的决裂,不是歇斯底里的告别。

而是一方彻底释然、大步向前,一方原地停留、不肯离场。

她已经翻篇了。

只有他,还困在旧故事里,日复一日,自苦自愈,却永远无法自愈。

长夜漫漫,无休无止。

少年躺在无边的黑暗里,睁眼熬过一夜又一夜的漫长孤寂。

无人知晓,这个向来清冷孤傲、从不软弱的少年,会因为一场迟来的醒悟,彻夜无眠,寸心俱裂。

无人知晓,他眼底翻涌的荒芜与悔恨,无人窥见,他心底深埋的、无人能懂的偏执与遗憾。

夜色依旧浓稠,失眠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江叙的、漫长又无望的自我救赎,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