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习惯在课间操转身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三班队伍里那个位置。习惯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不自觉地走向靠窗的角落。习惯在晚自习结束后的梧桐树下，多站那么一两分钟。
这些习惯像春天的藤蔓，不知不觉就爬满了生活的墙壁，等你想清理的时候，才发现根系已经扎得很深了。
十二月过得很快。期中考试带来的余波渐渐平息，月考的成绩又贴了出来。沈鸢考了年级二十八名，比期中又进了七名。王老师在班会课上专门表扬了她，说她是“稳步前进的典型”。
沈鸢坐在座位上，被全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低着头假装在本子上写东西，其实一个字都没写。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年级第一还是江临，总分689，比她高六十多分。
六十二分。
她把那个数字在纸上写了一遍，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
进步的喜悦在这个数字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不是她不够努力，而是江临站在一个她暂时还够不到的高度，像山顶的雪，你知道它在那里，但要走的路还很长。
十二月中旬，学校开始筹备元旦文艺汇演。
每个班都要出节目，高二年级这边，三班报了一个乐器合奏。消息是林薇告诉沈鸢的，林薇的消息网覆盖整个年级，从谁和谁在一起了到哪个班出了什么节目，她全都知道。
“钢琴加小提琴，”林薇坐在沈鸢的床铺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说，“钢琴是林知夏，小提琴你猜是谁？”
沈鸢正在写英语作业，笔尖没有停。
“谁？”
“江临。”
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沈鸢看着那个墨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笔抬起来，在墨点旁边继续写下一个单词。
“哦。”她说。
林薇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就‘哦’？你不去看看？文艺汇演诶，江临拉小提琴诶，这种场面错过了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第二次。”
沈鸢写完那个单词，抬起头看了林薇一眼：“我去看谁？我又不是三班的。”
“你傻啊，汇演是全校都能看的，又不用分班级。”
沈鸢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林薇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拍拍手站起来，走到沈鸢身边，忽然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沈鸢，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什么？”
“江临和林知夏，真没什么。我问过我三班的朋友了，他们俩就是初中同学，认识很多年了，关系好是正常的。”
沈鸢的笔又停了一下。
“我没觉得他们有什么。”她说。
林薇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拎着橘子皮走了。
宿舍安静下来，沈鸢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对面的女生宿舍楼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唱歌，声音飘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林知夏很优秀，长得好看，成绩好，还会弹钢琴。她和江临站在一起，大概是很登对的。她站在台下看着他们合奏，大概也只是台下千百个观众中的一个。
但那是之后的事。
现在她还有作业要写，还有期末考试要准备，还有下周的数学培优课。江临每周二和周四都会来302教室，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陈老师讲数学。他偶尔会递过来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解题步骤或者某个知识点的总结。沈鸢每次都把那些便利贴收好，夹在对应的讲义页面里，现在已经攒了快二十张了。
他们也会说话。不多，几句话而已。有时候是她问他一道数学题，他看一眼，三两笔写出解法，推过来。有时候是他忽然问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她回一句“我本来就很安静”，然后他会微微弯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冬天的阳光，不灼热，但足够温暖。
文艺汇演定在十二月二十八号，周五晚上。
沈鸢本来打算不去的。她对这种集体活动一向没什么热情，人多嘈杂，空气闷热，还不如在宿舍多看两页书。但林薇硬是把她拽去了，理由是“班级出勤率计入期末评优”。
她们到得不算早，大礼堂已经坐了大半。沈鸢被林薇拉着挤到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舞台左侧。
节目单上，三班的乐器合奏排在下半场第五个。
沈鸢不知道自己是在等那个节目，还是在等别的什么。台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演小品，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她也跟着笑，但笑完就忘了刚才演了什么。
林薇在旁边兴奋地拍照发朋友圈，她低着头刷手机，刷了几分钟就关了，因为什么都看不进去。
“三班什么时候？”她问。
林薇看了看节目单：“快了，还有三个节目。”
沈鸢“嗯”了一声，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舞台。灯光很亮，舞台上正在演一个关于考试的小品，演员们夸张的表演引得全场爆笑。沈鸢也笑了一下，但她的目光一直在舞台左侧游移，那里是演员候场的地方。
终于，报幕的声音响起来。
“下面请欣赏高二三班带来的乐器合奏，《卡农》。”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沈鸢的心跳忽然就快了。
幕布缓缓拉开，舞台上的灯光暗下来，只剩两束追光。左边一束落在钢琴上，右边一束落在舞台中央偏左的位置。
林知夏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坐在钢琴前，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看起来从容而优雅，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然后是第二束光。
江临站在那束光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小提琴架在肩上，琴弓搭在弦上，在钢琴的旋律流过一个小节之后，缓缓地拉了第一个音。
沈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没听过现场的小提琴演奏，不知道原来琴声可以这样好听。那个声音不是从舞台上飘过来的，而是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她的耳朵流进去，流过她的心脏，流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微微发麻。
江临拉琴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他是一副淡淡的样子，说话声音不大，表情不多，像一潭安静的水。但站在舞台上的他，眉眼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投入，像是把全部的自己都交给了那把琴和那首曲子。
他微微闭着眼，琴弓在弦上来回，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
沈鸢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道落在他的肩膀和琴身上的追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是为那首曲子，是为他，还是为那个坐在台下、偷偷喜欢着他的自己？
钢琴和小提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个人的对话。你一句，我一句，你来我往，相得益彰。林知夏的钢琴弹得很好，和江临的配合也很默契，那种默契不是临时排练能练出来的，是认识很多年才能有的心有灵犀。
沈鸢想，他们真的很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心酸，也没有觉得难过。她只是很平静地承认了一个事实，就像承认冬天的风很冷、梧桐树的叶子会落一样。
《卡农》的旋律还在继续。这首曲子最好听的地方在于，同样的旋律在不同声部里反复出现，一遍又一遍，像一个人在不断地重复同一句话，每一次重复都比上一次多了一些东西，少了一些东西，直到最后汇成一个完整的圆。
沈鸢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聊天记录很短，只有几条。上一条是她发的“好”，上上条是他发的“明天中午食堂，我讲给你听”。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退了出去，打开了备忘录。
“第128场，卡农，舞台左侧第三排，黑色的衬衫。”她打了一行字，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比便利贴上的字好看。”
她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也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但她觉得，如果不记下来，等时间久了，这些细节就会像褪色的照片一样，慢慢模糊，直到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想忘记。
她不想要模糊的轮廓。她想要清晰的、具体的、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曲子结束了。
全场掌声雷动。沈鸢也鼓了掌，鼓得很用力，手掌心拍得发红。舞台上的灯光亮了起来，江临和林知夏站在一起，向台下鞠躬。有人上去献花，一束给林知夏，一束给江临。
江临接过花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台下。灯光太亮，台下太暗，他大概什么都看不清。但沈鸢觉得他的目光在那个瞬间停了一下，停在她所在的那个方向。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散场的时候人潮涌动，沈鸢被挤着往外走。林薇在前面开路，回头喊她跟上。她应了一声，快步往前走，走到出口的时候，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她转过头。
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你是沈鸢吧？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沈鸢接过信封，愣了一下。她想问是谁，但那个女生已经转身走了，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她拆开的时候手指有一点点抖。
里面是一张便利贴。
蓝色的，和她平时用的那种不一样。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她很熟悉。
“第二排靠窗，你的选择很好。但下次，能不能帮我选第三排靠墙？那里冬天比较暖。”
沈鸢站在大礼堂门口，冬天的夜风把她刚被暖气烘得微红的脸吹得有些疼。她把那张便利贴举在眼前，看了三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不是“谢谢”，不是“我知道了”。
是“你的选择很好”。
是“那里冬天比较暖”。
他知道是她选的座位。他知道她提前到了教室，在那个位置上贴了“有人”的便利贴，考虑了光线的角度、视野的范围、和被走廊声音打扰的可能性。他全都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那些小心翼翼的选择和无声的等待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江临知道。他不仅知道，还在一个月之后的今天，在全校文艺汇演的散场时刻，用一张便利贴，告诉了她。
沈鸢把便利贴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暗袋里，和之前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
林薇在不远处喊她：“沈鸢！快点！要关宿舍门了！”
她应了一声，跑了起来。
她跑过空旷的操场，跑过落叶堆满的花坛，跑过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直缩脖子，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掏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第三排靠墙。好的。”
那边回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
“嗯。晚安。”
沈鸢把手机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宿舍楼窗口透出的暖黄色的光。冬天的天空很干净，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挂在天鹅绒一样的夜幕上，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她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气在眼前散开，消失，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晚安，江临。
然后她跑进了宿舍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得很欢快，像一串跳跃的音符。
那张蓝色的便利贴，和她之前收集的所有便利贴一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校服内侧的暗袋里。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便利贴会一张一张地增多，像秋天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下，铺成一条金黄色的路。那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衬衣，拉着小提琴，在追光里微微闭着眼睛。
而她正在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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