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贴事件之后,沈鸢和江临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了。他们还是每周二和周四在302教室见面,还是坐在彼此旁边,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在那些安静的间隙里,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比如江临开始在她桌上放一杯水。
第一次是在周三的中午,沈鸢吃完午饭回到教室,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个白色的保温杯。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你的嘴唇起皮了,多喝水。”
沈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实有点干。冬天太冷,她总是不记得喝水,嘴唇干裂是常事,但她从来没当回事。
她拧开杯盖,里面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她不知道江临是什么时候把杯子放到她桌上的。三班在一楼,四班在二楼,他大概是在午休前绕路过来的。从三班到四班,要多走一层楼,穿过一整条走廊。不远,但也绝对不是顺路。
沈鸢把那杯水喝完了,把保温杯洗干净,在杯底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谢谢。杯子怎么还你?”
第二天,杯子和便利贴一起出现在她的桌上。便利贴上多了一行字:“不用还。我还有一个。”
沈鸢盯着“我还有一个”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江临的那两把黑色长柄伞,想起他说“不用还了”时的口型,想起那个下雨的傍晚,他顶着书包跑进雨里的背影。
他好像总是在说“不用还了”。伞不用还了,杯子不用还了,那些便利贴大概也不用还了。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送到她手里,然后告诉她不用还了,就好像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属于她。
沈鸢没有追问。她把那个白色的保温杯放进了书包侧袋里,每天装满水,带去教室,带去图书馆,带去食堂。杯子不大,刚好够喝半天。到了下午水凉了,她就去饮水机那里续上热水。
林薇注意到那个杯子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杯子我没见过。谁送的?”
“自己买的。”沈鸢面不改色。
“你上次那个粉色杯子呢?你说你最喜欢那个,用了两年都没换。”
“想换个颜色。”
林薇“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长到沈鸢忍不住想拿书拍她。但林薇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不拆穿你”的表情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看书了。
沈鸢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保温杯光滑的表面。白色的漆面很干净,没有任何图案或文字,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杯子。但握在手心里的时候,她觉得那个杯子比任何东西都好看。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的时间定了下来,在元月十五号到十七号。
这意味着元旦假期之后,所有人就要进入考前冲刺模式。沈鸢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年级前二十。她知道这个目标不算低——从三十五到二十,中间要跨过十五个人,每一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但她想试一试。
不是因为老师和父母的期望,而是因为成绩榜上那个名字前面,她想站得更近一些。
年级第一和年级二十八之间隔着六十二分,年级第一和年级二十之间大概隔着五十分。五十分,听起来还是很多,但比六十二分少了十二分。
十二分,不是不可逾越的距离。
元旦放假前一天,学校提前两节课放学。沈鸢收拾好书包准备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江临的消息。
“放学别走,等我一下。”
沈鸢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开始了那种不受控制的加速运动。她回了“好”,然后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假装在看操场上的风景。
三班比四班晚五分钟放学。沈鸢等了大概七八分钟,看到江临从一楼楼梯口走上来。
他今天穿着校服,书包看起来比平时轻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放假,把大部分书都留在了学校。他走上楼梯的时候,目光准确地找到了沈鸢的位置,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这个给你。”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过来。
沈鸢接过来,纸袋是牛皮纸的,封口用一小截麻绳系着,打了一个很整齐的蝴蝶结。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罐蜂蜜柚子茶和一包润喉糖。
“你上次咳嗽了,”江临说,“在数学培优课上。陈老师讲导数的时候,你咳了好几次。”
沈鸢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没有咳得很严重,只是嗓子有一点痒。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江临不仅注意到了她咳嗽,还记住了她咳嗽的时间——陈老师讲导数的那节课,是上周二。一周前的事情,他记得。
“冬天干燥,多喝点蜂蜜水。”江临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目光落在别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沈鸢抱着那个纸袋,指腹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纹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从心脏流向四肢,把她整个人都烘得暖洋洋的。
“谢谢。”她说。
江临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沈鸢。”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声音是清冽的,像秋天傍晚的风。但叫她的名字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像是风里掺了一点温度。
“嗯?”
“元旦快乐。”
沈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抱着纸袋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操场上有人在放风筝,冬天的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像一只挣脱了线的鸟,在铅灰色的天空里摇摇晃晃。
她低下头,把纸袋抱得更紧了一些。
元旦三天假期,沈鸢回了外婆家。
外婆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上的花养得很好,冬天的茶花开了一树,红艳艳的,衬着灰扑扑的老楼,格外好看。
沈鸢到的时候,外婆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汤。满屋子都是骨汤的香味,混着姜片的辛辣气息,暖烘烘的,把冬天的寒气都挡在了门外。
“回来了?”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正好,外婆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沈鸢换了鞋,把书包放到沙发上,走进厨房。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案板上摆着一排包好的饺子,个个圆润饱满,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外婆,你一个人包这么多干嘛?”沈鸢看着那一案板的饺子,“我又吃不完。”
“吃不完带回去,放你们宿舍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煮几个。”外婆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学校的饭还是吃不惯?”
“没有瘦,还胖了两斤呢。”沈鸢说着,帮外婆把饺子一个个码到盘子里。
外婆没接话,转身去搅汤。沈鸢觉得外婆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搅汤的动作很慢,勺子一直在同一个方向转,像在想什么事情。
“外婆,你怎么了?”沈鸢问。
外婆沉默了几秒,关小火,转过身来看着沈鸢。
“鸢鸢,你上次说那个孩子,叫江临的,”外婆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沈鸢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说“什么怎么样了”,想说“外婆你别多想”,但外婆的眼神太温和了,温和到让她觉得撒谎是一种辜负。
“就……还是那样。”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哪样?”
“就是……同学。”
外婆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揶揄,没有打趣,只有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温和的了然。
“外婆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人,”外婆说,把汤锅的盖子盖上,转过身去洗菜,“你外公年轻的时候可好看了,高高的,瘦瘦的,在供销社上班,每次他来我们村里送货,我都站在路口等。”
沈鸢抬起头,看着外婆的背影。外婆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微微有些驼,但说起外公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少女般的柔软,像是时光倒流了几十年,她又变回了那个站在村口等心上人的年轻姑娘。
“后来呢?”沈鸢问。
“后来就嫁了呗。”外婆笑了,皱纹在眼角舒展开来,“嫁了之后才发现,好看不能当饭吃。你外公脾气倔,两个人拌了一辈子的嘴。但他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倒一杯温水,放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断过。”
沈鸢想起江临放在她桌上的那个白色保温杯,想起里面永远温度刚好的水。
“外婆,你后悔吗?”她问。
外婆转过身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后悔什么?后悔嫁给他?不后悔。后悔等他?也不后悔。鸢鸢,你听外婆说,喜欢一个人不丢人,被人喜欢也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心里有一个人,却假装没有。”
沈鸢的眼眶红了。
“外婆不问你跟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外婆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粗糙的手掌带着面粉的粉末,落在沈鸢的发顶,像一场细小的雪,“外婆只告诉你一件事——女孩子要让自己变得更好。不是为了配得上谁,是为了让自己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有选择的底气。”
沈鸢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知道了,外婆。”她说。
那天晚上,沈鸢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拿起手机,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
“元旦快乐。蜂蜜柚子茶很好喝。”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
“你在哪?”
“外婆家。”
“你外婆家在哪?”
沈鸢犹豫了一下,打了三个字:“城东。”
“城东哪里?”
“老棉纺厂宿舍。”
那边沉默了很久。沈鸢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正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又亮了。
“离我家很近。我在城东新苑。”
沈鸢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猛地跳了一下。城东新苑,就在老棉纺厂宿舍对面,隔一条马路。
他们住在同一个片区,在同一个城市的最东边,离学校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她每周坐公交回外婆家的时候,都会经过城东新苑的公交站台。有时候她会想,这趟车上有没有坐着江临,但每次想到一半就打住了,觉得自己想太多。
原来不是想太多。
“你平时坐几路车回学校?”她问。
“27路。在棉纺厂站上车。”
沈鸢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27路,棉纺厂站。她每周日回学校,也是在棉纺厂站上车,坐的也是27路。
他们坐同一趟公交车,在同一个站台上车,去同一个地方,只是时间不同。
“我坐27路。”她打了这几个字,又觉得太直白了,想删掉,但手指一抖,发出去了。
“我知道。”江临回了三个字。
沈鸢盯着那三个字,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他知道她坐27路,知道她在棉纺厂站上车,知道她每周日傍晚拖着行李箱在站台等车。他不知道的是,她每次等车的时候都会往城东新苑的方向看一眼,看有没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从那个小区门口走出来。
但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但他在猜。也许他和她一样,每次等车的时候都会往老棉纺厂宿舍的方向看一眼。
“你明天几点回学校?”江临又问。
“下午三点左右。”
“我也是。”
沈鸢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看着天花板。月光在那道白线上移动了一点点,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她忽然想起文艺汇演那天晚上,江临说“那里冬天比较暖”。他在说座位,也在说别的。她在说公交车,也在说别的。他们都在用最平常的话,说着最不平常的事。
就像两棵相邻的树,在地面上看起来各自生长、互不相干,但地下的根系早已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根属于谁。
第二天下午,沈鸢两点四十就到了棉纺厂站。
她特意换了一件新衣服——那件蓝色的卫衣,和江临第一次借伞给她那天穿的颜色一样。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检查了三遍,确定刘海没有翘起来,也没有奇怪的东西沾在脸上。
两点五十分,27路公交车从远处开了过来。
沈鸢看到车厢里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几个。她上了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车厢中间,目光往后车门的方向看。
公交车在棉纺厂站停了两分钟,乘客上上下下,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启动了。沈鸢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棉纺厂站越来越远,城东新苑的小区门口也渐渐模糊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在下一站等你。”
沈鸢愣了一下。下一站?下一站是城东医院站,离棉纺厂站大概四分钟的车程。
公交车驶过两个路口,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了下来。沈鸢从车窗往外看,马路对面就是城东医院站。站台上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少年,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手里拿着手机。
公交车门打开的时候,沈鸢看到江临上了车。
他从后门上车,刷卡,然后穿过车厢,走到沈鸢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好巧。”他说。
沈鸢侧头看着他,他的鼻尖被冻得有点红,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尽。他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细小的水珠,大概是外面太冷,进了温暖的车厢之后凝结的。
“你不是说你在棉纺厂站上车吗?”沈鸢问。
“改了主意。”江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鸢没再问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公交车在城市里穿行,路过一个个站台,一群人下去,另一群人上来。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打瞌睡。嘈杂的,混乱的,热气腾腾的。
她和他并肩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公交车转弯的时候,两个人的书包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没有人说话。
但沈鸢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和喜欢的人坐同一辆公交车,去同一个地方。不说话也可以,因为想说的话,都在那些没说出口的沉默里了。
公交车路过实验中学站的时候,江临忽然开口了。
“沈鸢。”
“嗯?”
“期末考试,我们一起加油吧。”
沈鸢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车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锋利的下颌线照得很清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深情,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在做一个重要承诺的郑重。
“好。”她说。
公交车在实验中学站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沈鸢站起来,背好书包,和江临一起下了车。
他们并肩走在校门口的那条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像一幅用碳笔勾勒的素描。夕阳在西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天然的画。
沈鸢低头看着那两个交叠的影子,嘴角弯了起来。
她想,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就像影子不需要说话,月亮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发光。它就在那里,落在那里,让人看见,让人相信,让人在冬天的风里,感受到春天的温度。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两周,沈鸢进入了高强度的复习模式。
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详细的复习计划,每天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早上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到教室背英语单词;午休时间不做题,只,落在那里,让人看见,让人相信,让人在冬天的风里,感受到春天的温度。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两周,沈鸢进入了高强度的复习模式。
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详细的复习计划,每天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早上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到教室背英语单词;午休时间不做题,只复习笔记和错题本;晚自习结束后在教室里多留半个小时,做一套理综选择题。
她的错题本越来越厚,从最初的十几页变成了厚厚的一本。每一道错题旁边都用红笔标出了错误原因和正确解法,有些题目旁边还贴了便利贴,上面写着江临教她的简便算法。
江临也在复习。他的复习方式和沈鸢不同,他不怎么做题,更多的时间是在看课本和笔记。沈鸢有一次在图书馆看到他,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课本,已经翻了很久,目光停留在同一页上,像是在反复咀嚼每一个字。
她问他:“你怎么不做题?”
他说:“题目是做不完的。把基础概念吃透,比做一千道题都有用。”
沈鸢把这句话记在了错题本的扉页上。
考试前三天,沈鸢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她照例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等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发现走廊的栏杆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盒牛奶、一个橘子、一袋饼干,还有一张便利贴。
“考试加油。晚上别熬太晚。”
沈鸢拎着那个塑料袋站在走廊里,橘黄色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她把便利贴揭下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
“第三排靠墙,我已经帮你占好了。下学期的数学培优,还坐一起。”
沈鸢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得她手指发凉,才把便利贴收好,拎着塑料袋慢慢地走回宿舍。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不是因为喝了牛奶,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和她一样,正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他们坐同一趟公交车,去同一个教室,考同一场试。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成绩榜上那几十分,还有更多的东西,需要时间和努力去填满。
但她不着急。
有些路很长,但只要是通向他的方向,再长的路也值得走。
考试前一天晚上,沈鸢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加油。”
江临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你也是。”
沈鸢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刮得很大,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某种古老的低吟。她裹紧了被子,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
“晚安,江临。”
她没有等到回应就睡着了。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晚安。好梦。”
沈鸢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里。那个相册的名字只有一个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