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学校公布了物理竞赛集训名单。
沈鸢是在课间操结束后看到那张通知的。红底黑字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周围围了一圈人。她本来没打算挤进去看——物理竞赛和她没什么关系，她的物理成绩虽然在进步，但远没到能参加竞赛的水平。
但她的脚不听使唤。
人缝里，她看到了那个名字。江临，高二三班。不是“江临”两个字，而是“江临”后面跟着的一长串——他是这次选拔考试的第一名，分数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七分。
沈鸢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几秒，在心里默默地和自己最近一次物理小测的分数做了一下减法，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林薇在后面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沈鸢！”林薇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书包带子，“你跑什么？后面有狗追你啊？”
沈鸢停下脚步，深呼吸了一下：“没跑，我走路就这样。”
林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林薇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种眼神沈鸢见过——上次林薇发现周晓偷偷谈恋爱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你是不是……”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去看某个人的名字的？”
沈鸢的心跳陡然加速，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什么某个人？”
“别装了，”林薇挽住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你去公告栏的时候，眼睛第一时间就往第三行扫。第三行是哪个班？三班。三班有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自认为已经做得很隐蔽了，目光从公告栏上扫过去的时候，先看了第一行，又看了第二行，然后才“不经意”地落到第三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伪装。
但林薇还是看出来了。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觉得自己特别会藏，”林薇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但你耳朵会红。每次你看到他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沈鸢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耳朵。是热的。
她把手放下来，加快了脚步。
“我没喜欢他。”她说。
林薇在她身后笑了，笑声清脆，像是听到了一个特别好听的笑话。
集训队每周二、四、六下午最后一节课后集训，地点在实验楼四楼的物理竞赛教室。沈鸢知道这件事，不是因为关心，而是因为她的数学培优班也在实验楼，在三楼，刚好在竞赛教室楼下。
这件事她连林薇都没告诉。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还在讲台上布置周末作业，沈鸢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她的课桌上摊着一本数学培优讲义，封面被她用透明书皮仔细地包好了，看不出书名。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林薇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看着沈鸢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数学培优不是六点半才开始吗？现在才五点半。”
“我去占座。”沈鸢说。
这是真话。数学培优确实需要占座，好位置总是很快被人抢走。但这也是假话，因为沈鸢从来不需要提前一个小时去占座，她的成绩在培优班里排中上，坐哪里都能学进去。
但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自己理所当然地在五点半出现在实验楼三楼的理由。
实验楼是老建筑，楼梯窄，灯光昏暗，每一层拐角处的窗户都很大，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沈鸢到的时候，三楼空无一人，培优教室的门还锁着。她没有在门口等，而是沿着楼梯继续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
四楼走廊的尽头亮着灯。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没有走上去，只是站在那里，透过半开的楼梯间的门，远远地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她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偶尔还能听到粉笔敲在黑板上“笃笃笃”的声音。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和外婆的拐杖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在楼梯拐角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下楼，在三楼的走廊里找了一个能看到操场的位置，靠在墙上，翻开数学讲义，一边等老师来开门，一边心不在焉地看了两页。
六点二十五分，培优班的同学陆续来了。沈鸢走进教室，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无意识地往上瞟了一眼。
四楼的灯还亮着。
数学培优课讲的是导数的综合应用，沈鸢听得很认真，笔记做了满满三页。但她总是不自觉地走神，目光从黑板移到窗外，从窗外移到头顶的天花板，从天花板移到心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上。
她知道他在上面。
知道他在做题，在推导公式，在听老师讲解那些她连题目都看不懂的物理竞赛题。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层楼板，几十级台阶，一百多个日夜积累起来的知识差距。
那差距太大了，大到她站在楼梯拐角的时候，觉得那不是一个楼层的高度，而是一座山的海拔。
周三中午，食堂。
沈鸢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江临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沈鸢认识——林知夏，三班的，也在物理竞赛集训名单上，排第三名。林知夏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长相。
她正笑着跟江临说什么，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亲昵而自然。江临低着头吃饭，偶尔点一下头，算作回应。
沈鸢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什么呢？”林薇端着餐盘从后面撞了她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声音拉得很长，“林知夏啊，人家也是竞赛班的，和江临一个组，据说还是搭档呢。”
沈鸢没说话，端着餐盘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她找了一个背对那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吃饭。今天的红烧排骨做得很好，但她吃不出味道。米饭一粒一粒的，嚼在嘴里像沙子。
“你别多想，”林薇坐在她对面，压低声音，“他们就是竞赛搭档，没什么的。”
“我没多想，”沈鸢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跟我又没关系。”
林薇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你继续演”。
沈鸢低下头，把排骨嚼得很慢很慢。她确实没什么好多想的，江临和林知夏是什么关系，和她沈鸢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接过他两次伞，在图书馆面对面坐过一次，在成绩榜上仰望过他的名字很多次。
这些加起来，什么都不是。
但如果什么都不是，为什么她的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周四下午，沈鸢照例去实验楼上数学培优。她这次没有提前一个小时到，而是卡着点来的，到的时候教室门已经开了，她径直走进去，坐到了最里面的位置，靠墙，离窗户很远。
她不想上楼了。
不想站在楼梯拐角，不想看那扇亮灯的窗户，不想在五点半和六点半之间那一个小时里，让自己变成一个偷偷摸摸的人。
可天不遂人愿。
数学培优课中间休息的时候，沈鸢去走廊尽头接水。饮水机在楼梯口旁边，她正低头接水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她僵住了，手里的一次性水杯微微倾斜了一下，热水差点洒出来。
江临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大概是下来接水的。看到沈鸢的时候，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走过来，站到了她旁边。
“又是你。”他说。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没头没尾，但沈鸢听懂了。他在说，又是你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周二是这样，周四也是这样。
沈鸢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来上数学培优的”，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因为说实话，她确实是来上数学培优的，但她也确实不是为了上数学培优才每次提前一个小时到的。
“很巧，”她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江临接完水，拧上杯盖，忽然问了一句：“你数学培优在几楼？”
“三楼。”
“哪个教室？”
“302。”
江临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转身走了。他上楼的速度很快，几步就到了四楼，沈鸢抬起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她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已经不太热了的水，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在问她。
他不是在寒暄，不是在客气，而是真的在问。他在问她在几楼，在哪个教室，在问那些和她有关的事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记住了她的脸，记住了她的名字，记住了她每周二和周四会出现在实验楼，记住了她上次在图书馆说了“又没带伞”这件事。
他记住了她。
沈鸢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三楼的走廊变得明亮了起来。不是因为灯，不是因为阳光，而是因为她心里的那盏灯忽然被点亮了。
周五，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沈鸢的物理期中考试卷子发下来了。她考了87分，满分100。这个分数在班里排前十，比她之前的成绩又进步了不少。王老师在卷子右上角用红笔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有很大进步，继续加油。”
沈鸢把卷子折好，夹进了物理课本里。她想了想，又在课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下一次，要上90。
第二件事，发生在晚自习结束后。
沈鸢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出了教学楼。深秋的夜晚已经很冷了，风刮在脸上像小刀似的。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缩着脖子往宿舍方向走。
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跑道上还有人在跑步，三三两两的，其中有一个身影跑得最快、最远。
沈鸢停下来，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身影一圈一圈地从面前跑过。
他跑第五圈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沈鸢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疲惫。他的呼吸声在夜晚的空气里显得很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他一口一口地从身体里吐出来，然后又吸进去。
第六圈的时候，他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鸢站在那里，双脚像生了根一样，想走又走不了。她想过去递一瓶水，但她没有水。想说一句“辛苦了”，但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被风一吹就没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弯着腰喘气，看着他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然后看到了她。
又是那样。
隔着一整条跑道的距离，目光相遇。
江临没有走过来，沈鸢也没有走过去。他们就那样隔着一片空荡荡的操场对视了几秒，像两颗行星运行到轨道上最近的那一点，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目光，然后继续沿着各自的轨迹向前。
沈鸢转身走了。她走了大概十几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到江临朝她跑了过来。不是跑向她，而是跑向宿舍的方向，只是刚好经过了她的身边。
他经过的时候，风把他身上混合着洗衣液和汗水的味道带了过来，清冽的，干净的，像秋天的第一缕风。
他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沈鸢听得很清楚。
他说：“下周二，帮我占个座。”
沈鸢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江临的背影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了宿舍楼的门口。
她在梧桐树下站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
弯得很用力，用力到眼睛里的水汽差点没兜住。
下周二，302教室，她要帮他占个座。
窗边的位置，靠墙的位置，还是中间的位置？他喜欢什么样的位置？他会不会带水？要不要多带一瓶？他要来上什么课？他不是在四楼上物理竞赛集训吗？周二不是集训日吗？
这些问题在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一个接一个，像无数朵烟花同时炸开，把她的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她快步走向宿舍，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外婆发了一条微信：“外婆，我物理考了87分。”
外婆很快回了：“好，外婆高兴。”
沈鸢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外婆，你上次说‘那孩子长得是挺好看的’，你还记得吗？”
这一次，外婆回得慢了一些。
“记得。”
沈鸢深吸一口气，打了四个字，发出去之后立刻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说的是：“他叫江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沈鸢没有拿出来看，她跑上楼梯，跑进宿舍，把自己摔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很久很久。
很久之后，她才拿出手机，看到外婆发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名字也好听。”
第二条：“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沈鸢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管发出的光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在刺眼的光里笑了一下。
她知道明天还有课，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梧桐树的叶子会落光，会重新长出来，会再落光。
但下周二很快就要来了。
她需要想想，到底要帮江临占哪个座。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