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子走了之后,我靠着石壁闭了一会儿眼。
胃里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还在翻腾,我强迫自己忽略它,把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上——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白墙,蓝色窗帘,槐树影子。林程光拿着识字卡片,坐在那个不说话的男生旁边。
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
围巾上有一行字还没被擦掉:“那边也有个我。不说话的那种。”
我正琢磨这句话的意思,眼前突然又开始发花。那种感觉又来了——眼睛被强行掰到另一个方向。我没抵抗,让它来。
还是那个房间。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条,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打转。那个男生——那个叫司牧秋的男生——还是坐在桌子前面。林程光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是那叠识字卡片。但这次她的表情不太一样。她在笑。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藏着担心的笑。是真的在笑,眼睛弯弯的,眼角细纹挤在一起,嘴唇抿着但是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亮堂了。
“秋,看这个。”她把一张卡片推到男生面前,指尖点了点纸面,“这是什么字?”
男生的眼珠动了一下。很慢,从桌面的木纹上抬起来,落到了卡片上。只是动了一下,只是看了一眼,林程光的眼眶就红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但她抓着卡片的手指收紧了,纸张被她捏出几道褶子。
“对,看这里,”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在笑,“你认得这个字吗?”
男生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不,是他能感觉到,而我能共享他的感觉——他在看那个字。他在认。一种闷闷的、迟钝的、像是隔着厚棉被的感觉从他的意识深处涌上来。像水底冒泡,很慢,但确实在往上浮。
那个字是“秋”。
林程光没有催他。她把卡片轻轻推到男生手边,然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响声。她转过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妈妈今天高兴。”她说,声音轻快得不像真的,“中午给你做红烧肉。”
然后她真的笑了。不是对着男生,是对着空气,对着自己,对着某个她等了很久的东西。她在厨房里切肉的时候还在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好多年没哼过,已经忘了该怎么哼了。
我正看着,忽然感觉自己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我想笑。是那个男生——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一句话不说的司牧秋——他感觉到了他妈的开心。那种闷闷的、迟钝的感觉又涌上来,这次不是认字,是别的东西。一种暖的、沉甸甸的、堵在胸口的东西。他说不出来,但他感觉到了。
然后我的嘴角就翘了。
我愣了一秒,伸手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弯的。
“行吧,”我自言自语,“你在那边笑,我在这边替你笑。分工明确。”
话音刚落,画面断了。我又回到山洞里,石头天花板,霉味,铁栅栏门。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翘的弧度,但我一想起自己正被关在洞里当药引预备役,弧度就自己收了回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铁链哗啦啦地响,铁栅栏门被推开。丹阳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两个少年,和我差不多大。一个瘦高个,脸很长,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跟在丹阳子身后,脚步轻得像做贼。另一个矮一些,敦实,圆脸,眼睛很小,但一直到处转。两个人穿着一样的灰布衣服,袖口磨得发毛,手腕上有绳子勒过的红印。丹阳子把他们推进来,自己站在洞口,癞子头上的肉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光。
“新来的?”我问。
瘦高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圆脸那个倒是开了口,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也是被抓来的?”
“不然呢?我来这儿度假?”
圆脸被噎了一下,但没生气,反而往前凑了一步。他身上的灰布衣服散发出一股酸馊味,不知道多久没洗。
“我叫长仁,”他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瘦高个,“他叫长明。”
围巾上有一行字闪了一下——不是真的闪,是我注意到的感觉。“丹阳子的记名弟子”,后面跟着一串名字,其中两个就是长明、长仁。
原来他们也是被抓来的。
“司牧秋。”我说。
长仁正要说什么,丹阳子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又干又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块石头。长仁立刻闭嘴,站直了。
“出来。”丹阳子对我说。
“干嘛?”
“磨药。”
他转过身,青蓝色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沾了一层灰。那个背面看真是仙风道骨,衣袂飘飘,像画里走出来的老神仙。然后他侧了一下头——癞子头、鱼眼、地包天——画面全毁了。
我跟着他走出山洞。长仁和长明跟在后面,像两条尾巴。
山洞外面是清风观的后院。几间破屋子,一棵半死不活的槐树,树底下摆着个石磨。石磨旁边堆着小山似的药材,大部分我不认识,但有几样我认得——当归,党参,还有几根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肉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苦又腥的味道,混着某种甜腻的腐臭。
“磨。”丹阳子指了指石磨,又指了指那堆药材,“磨成粉,细粉。”
他递给我一块石板——不是让我磨它,是放在石磨旁边。那是一块青灰色的石板,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地方敲下来的。板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笔画很规整,排列成竖行,字和字之间还刻了细线分隔。整个板面被磨得发亮,应该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丹阳子走到石磨另一边,弯腰搬了一筐药材放到磨盘上。他干活的时候没说话,我也不想问,低头开始推磨。
石磨很沉,每推一圈都要用全身的力气。药材在磨盘底下嘎吱嘎吱地响,粉末从磨缝里渗出来,是暗红色的。
我推了大概十几圈,胳膊开始发酸。余光扫到那块石板,上面的字迹在阳光下反了一点光,我下意识多看了一眼。是汉字,但不是简体。笔画很密,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了,但整体还算清楚。我一边推磨一边瞟了几行,开头是——
“如是我闻。”
我差点松了磨杆。
这是佛经。
有人在这块石板上刻了佛经,笔画工工整整,每个字都刻得很深,像是怕被人磨掉。但我见过佛经,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这绝对不是道家的东西。清风观是道观,丹阳子是道士,一个道士拿一块刻了佛经的石板当宝贝?
丹阳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推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放下筐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石板旁边。鱼眼盯着石板上的字,眉头皱成一团,癞子头上的肉瘤跟着皱皮抖了几下。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在石板上划了两下,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又翻回去再看。
那表情我很熟悉——考试的时候看见一道大题,明明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看不懂,所以来回翻卷子。
他不识字。
他完全不识字。
丹阳子眯起鱼眼,把石板翻了个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天书。”他说,语气笃定。
我差点又松了磨杆。
“您说这是天书?”我没忍住。
丹阳子瞥了我一眼,鱼眼里带着一丝得意。“此乃天书,凡人难识。”他把石板放在石磨边,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待贫道参透此中玄机,便可飞升。”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识字这事,显然他自己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只是“看不懂天书”,不知道自己是“不识字”。不识字这件事在这个时代大概不稀奇,但在丹阳子身上显得格外荒诞——一个想成仙想疯了的道士,修炼半辈子,连“如是我闻”都不认识,还当是天机。
长仁在后面轻轻碰了我一下。我回头,他对我使了个眼色,轻微地摇了摇头——别说话。长明站在他旁边,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了汗,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石板。
丹阳子转身走了,道袍飘飘,背影仙风道骨,嘴里还在念叨:“天书难解,天机难测……”
等他走远了,长仁凑过来,压低声音。
“长明的东西,”他说,朝长明努了努嘴,“石板是他的。他爹从西边带回来的,上头刻的是佛经。”
“佛经?”
“佛经。”长仁点头,“长明他爹跟他说过,西边庙里的和尚刻的。但丹阳子不识字——”
“——所以当成了天书。”我接上。
长仁的表情很微妙,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对。长明不敢说。因为丹阳子觉得这是天书,要是说破了,长明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回头看长明。他还站在原地,灰布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瘦得像根竹竿。他看着我,又看看那块石板,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你怕什么?”我问。
长明没说话。
长仁替他回答了:“怕丹阳子发现自己被骗了。要是他知道是佛经,长明就完了。”
长明终于抬起眼睛,小声说了一句:“不是骗。他没问过我。他不认字,我不敢告诉他。”
“你没跟他说这是佛经?”
“他从来不问。他不是看不懂天书——他是根本不认字。他觉得这是天书,就从来不让别人碰。他说等他参透了就教我。我没敢说。”
他顿了顿,嘴唇发抖。“他说天书是成仙的关键。要是他知道这只是一本佛经——”
“——他会打死你。”长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长明不说话了。
我盯着那块石板,上面的佛经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如是我闻”四个字刻得清清楚楚,笔画方正,连标点都没有。一块破石板,有人老老实实刻了佛经,被一个不识字的疯子当成天书,当成成仙的钥匙,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坚信那就是大道至理。
荒谬。悲哀。但最重要的是——这东西是个定时炸弹。长明说得对,丹阳子要是发现这是佛经,长明必死。但反过来说,丹阳子看不懂,他永远发现不了。只要没人说。
我看着长明,他还在发抖。
“行了,”我说,“他又看不懂。你不说我不说,谁他妈知道这是佛经?”
长明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长仁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说话挺有意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系的围巾上,“你那条巾子上写的什么?”
我把围巾往里拢了拢。
“关你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