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子把石板收好之后,亲自搬了个木桶过来,往石磨里加药材。他那只干枯的手抓药的时候,指甲缝里的暗红色污垢蹭到了药材上,他毫不在意。我站在石磨边上,手心全是汗。
然后那种感觉又来了。
眼睛被拽过去——不是物理上的拽,但比物理上的更猛,像是有人从脑子里把我的视线硬掰开。白墙,瓷砖,蓝色窗帘,槐树影子,识字卡片摊在桌上。我站在石磨边推磨杆,但另一个我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手边的识字卡片上写满了带拼音的字。林程光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码得整整齐齐,用牙签扎着。她把盘子放在桌子角上,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
我低头看磨盘——同时我看见识字卡片上的拼音。我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动。另一个世界,小司牧秋的嘴唇也在动。
他发出了一个声音。
“qiu。”很轻,很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冒上来的气泡。
林程光从厨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围裙上湿了一大片,拖鞋跑掉了一只,一只脚踩在瓷砖地上,她一点没在意。“秋?你说话了?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睛发红,“再说一遍,宝宝,再说一遍——”
“qiu。”他又说了一遍。我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动,喉咙在震。不对。不是我在说。是他在说。但他的声音从我的嗓子里出来了。或者说——他说话的时候,我身体的同一块肌肉也在动。声带、舌头、嘴唇、呼吸的节奏——全部同步。
然后我手里的磨杆掉了。铁磨杆砸在石磨边缘,咣当一声弹开,滚到地上,碾碎了几根干药材。长仁正弯腰往磨盘上加料,差点被砸到脚背,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你干嘛?”他瞪我。
我没理他。因为我正在回答另一个世界的话。林程光蹲在小司面前,一手攥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摸他的脸,指尖在抖,泪珠子滚下来砸在瓷砖地上,啪嗒啪嗒响。“宝宝,你再说一个字,再说一个字好不好?什么都行——”我看着那个画面,嘴唇动了一下。他也动了一下。同一块肌肉,同一个角度,同一个节奏。
“妈。”
声音是我发出来的。但不是我。
另一个世界的林程光捂住了嘴。泪水从指缝里淌下来。
这个世界的石磨边上,长仁和长明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我。
我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我站在山洞外的石磨边,对着一堆药材,用自闭症声线叫了一声妈。
长仁手里的药材筐停在半空。长明的脸从白纸变成了白墙。
“……你刚才说什么?”长仁问。
“我——”我刚要解释,嘴唇又动了。另一个世界,小司牧秋在林程光的怀里,嘴唇在动。他一字一顿,很慢,很用力,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往外挖——
“妈。妈。红。烧。肉。”
我的嘴跟着他一起动。每一个字都从我嘴里蹦出来。一样的音调,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停顿。然后另一句——“秋。识字。卡片。”
最后一句林程光已经哭得蹲在了地上,一手捂着脸,一手还抓着小司的手不肯松开。“好了好了,够了够了,妈妈听到了,秋会说话了,秋会说话了……”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抖,水龙头还在哗哗响,苹果兔子的牙签歪倒了两根。
而我——我站在石磨旁边,双手攥着磨杆,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最后几个字:“妈。开心。”
石磨边安静了整整五秒。长仁的表情像吞了个鸡蛋。长明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药材堆,几根骨头从筐子里滚出来,他都没低头看。
“他是不是被丹阳子的药毒傻了?”长仁对长明耳语,耳语的声音大到整个院子都听得见,“磨药磨了没两圈就开始喊妈,还红烧肉——我们这儿哪来的肉?我都三天没见荤腥了——”
“我不知道。”长明摇头,声音发抖,“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这样的。”
“你是不是怕?”长仁问。
“我怕。”
我深吸一口气。“听我解释——”
然后嘴唇又动了。另一个世界,小司牧秋坐在椅子上,林程光蹲在他面前,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着。他伸出一只手,很慢,很笨拙,手指弯曲的角度都不对,像是第一次学会用这只手——然后他碰了碰他妈的脸。林程光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上去抱住了他,哭出了声音,不是啜泣,是嚎啕大哭,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像是憋了十几年的眼泪一次全倒出来了。
我感觉自己的手抬起来了。右手,手指弯曲——在另一个世界,他碰到了林程光的脸。在这个世界,我的手指碰到的是一筐干药材。然后我把那筐药材推翻了。
当归和党参洒了一地。
长仁抄起了磨杆。长明抄起了一个破木桶盖子。两个人站在我面前,把磨杆和盖子举在身前,身体往后仰,姿势像在挡一头随时会暴起的野兽。“你别过来。”长仁用磨杆指着我说,“你有病。”
“我没病——”
“妈!”我喊道。不是我想喊。另一个世界的小司牧秋在喊。林程光抱着他,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一遍一遍地喊妈。我的喉咙同步执行。长仁的磨杆差点脱手。
“你别喊我妈!”长仁尖叫道,“我不是你妈!你妈在山下,你妈在家里,你妈不在清风观——你妈是谁我都不知道!”
“我没喊你妈——”
“妈。”又一声。另一个世界的小司把头从林程光肩膀上抬起来,看着她的脸,又喊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这个字是对的,确认这个人是对的,确认自己终于能把这两个东西连在一起。林程光拼命点头,又哭又笑,眼泪蹭了他一肩膀。“对,对,是妈妈,妈妈在这里,妈妈一直在——”
“妈。”我同步喊。声音轻了下来。比前几声轻,但比前几声都清楚。
长仁放下了磨杆。他看着我,表情变得很复杂,恐惧里混进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到底在喊谁?”他问。
我缓过一口气,指着自己的嘴,指着自己的脑子,指着空气中不存在的一个方向。“不是我,是他——”
“他?”
“另一个我。”
长仁沉默了。长明也沉默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长仁把长明拉到一边,背对着我,压低声音。但院子里太安静了,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跟你说,他肯定是被丹阳子的药把脑子搞坏了,”长仁说,“磨药的时候对着空气叫妈,还红烧肉,还识字卡片,说的东西没一样在场的。还有他那个眼睛,刚才磨药的时候突然就直了,眼珠子一动不动,我以为他死了。这不叫有病叫什么?”
长明声音发抖:“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离他远点。丹阳子抓到一个脑子坏了的药引,不关我们的事,又不是我们弄坏的——”
“我没坏!”我打断他们。
两个人同时回头,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能看见。”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脑袋,“能看见另一个世界。那边也有个我,他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说话也一样。”
长仁的表情更复杂了。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地上的药材被吹散了几根,滚到长明脚边,他缩了一下脚,没捡。
“你,”长仁说,语气从恐惧变成了某种十分认真的判断,“疯了。”
长明在旁边使劲点头。“彻彻底底疯了。”
“我没疯。”
“疯子都说自己没疯。”
“那你见过疯子推磨吗?”
“见过,”长仁指着地上的磨杆,“刚才就见过,推到一半开始喊妈。”
我闭上了嘴。解释不通。在这种地方解释自己能和另一个世界的自闭症自己同步,怎么解释都像疯子。在一个正常人眼里,我刚才就是站在磨盘边上,对着药材筐喊妈,然后推翻了一筐当归,然后自称能看见另一个世界。
“行,”我说,“当我疯了。磨药。”
我弯腰捡起磨杆。长仁和长明没动。我指了指石磨,又指了指地上的药材,说:“丹阳子回来之前药没磨完,你们猜他先找谁?先找我还是先找你们?”
这句话管用。长仁和长明默默放下磨杆和桶盖,开始捡地上的药材。但他们站的位置离我远了两步。长明全程不敢看我的眼睛,长仁倒是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把一根党参扔进磨盘里,嘟囔了一句:“疯了倒也好,疯了被炼丹的时候不疼。”
我没接话。磨杆很沉,我推了一圈又一圈。药材在磨盘底下嘎吱嘎吱地响,暗红色的粉末从石缝里挤出来,落到木桶里,飘起来的粉尘呛得人想咳嗽。长仁往磨盘里添料,手很稳。长明把磨好的粉末扫进木桶,动作很轻。三个人没说话。槐树叶子又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我推着磨,脑子里是另一个世界的画面。林程光还蹲在小司面前,一只手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抹自己的脸。她还在哭,但嘴角在笑,脸上的妆早花了,眼线晕成一团黑,她也不管。小司没有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那种闷闷的、迟钝的、从水底往上冒泡的感觉——他很开心。不是我的开心,但他的开心在我胸口堵着,堵得发酸。
然后画面淡了。白墙褪成灰,槐树影子散了,林程光的脸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我又回到了清风观的后院。石磨,药材,破桶,两个吓得半死的同监舍友,和一个想拿我炼丹的癞头老道。
我继续推磨。一圈又一圈。长仁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疯了被炼丹的时候不疼。我没疯,但我懒得解释了。反正明天丹阳子就要开始炼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