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疼。
后脑勺疼。
这是我醒过来的第一个感觉。不是比喻,是真的疼,像被人用砖头拍了一下——不对,不是像,可能就是被砖头拍了。
我睁开眼,看见石头天花板。粗糙的、不平整的、长着青苔的石头天花板。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是什么东西烂在角落里很久了。
山洞。我在一个山洞里。
我试着动了一下,后脑勺又抽痛了一下。抬手摸了一把,没血,但肿了个包。围巾还挂在脖子上,我松了口气——然后发现不对。
围巾上的字少了。
不是少了一两行,是少了一大片。我赶紧把围巾扯到眼前翻看,原本密密麻麻的字现在稀稀拉拉的,像被什么东西挑着擦掉了一样。有些字还留着半边,有些只剩笔画残余,还有几行完全没了痕迹,灰色的布料上空空荡荡。
我胳膊上之前写的那行字还在:“想办法捞妈”。墨迹有点花了,但还能辨认。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苍老,沙哑,但语气很温和,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转过头。
一个老头蹲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他穿着一件青蓝色的道袍,身形干瘦,背后透进来的光线给他镀了一圈轮廓,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你是谁?”我问。
“贫道丹阳子。”老头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光线从他背后移开,照到了他的脸。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正面和背面完全是两个人。背面仙风道骨,正面是个癞子头,头顶长满了疙疙瘩瘩的肉瘤,有些还渗着黄水。下巴往前突,嘴唇包不住牙齿,露出几颗歪斜的黄牙。眼睛很小,眼白多黑少,看人的时候像两颗煮熟的鱼眼。
他蹲下来,鱼眼打量着我,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裂到耳根子,露出一整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有几颗是黑的。
“好材料。”他说。
我攥紧了围巾。
“什么材料?”
他没回答,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膀,又掰开我的手掌看了看,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挑猪肉。他的手指冰凉,指甲缝里塞着暗红色的污垢,我不想去想那是什么。
“骨架不错,”他自言自语,“四肢齐全,五官端正,没什么毛病。”
他顿了顿,鱼眼转了半圈,盯着我的眼睛。
“不是天残地缺,可惜了。不过体质倒是有趣,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心素。”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心素和心浊的种。上品药引。”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围巾上应该写过丹阳子是谁,但现在那些字没了。我使劲回忆,脑子里只有零星的碎片——好像是《道诡异仙》里的角色,一个想成仙想疯了的疯子,拿活人炼丹。
拿活人炼丹。
药引。
上品药引。
“你要拿我炼丹?”我问。
丹阳子笑了笑,没回答,站起来转身往外走。青蓝色的道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也不在意。
“好好歇着,”他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开始。”
他走出了山洞。洞口传来铁门合上的声音,然后是锁链的响动。
我躺在地上,盯着石头天花板,后脑勺还在疼。
半晌,我说了一句:“你妈的。”
然后我坐起来,开始检查山洞。
洞不大,三面石壁,一面是铁栅栏门。角落有个破碗,碗底残留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糊状物,苍蝇趴在上面,赶都赶不走。墙角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草里混着几块看不出原形的骨头。石壁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反复抓挠过。不是一片,是好几十片,深深浅浅叠在一起,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半人高的位置。我盯着那片抓痕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没有窗户,没有其他出口。铁栅栏门的缝隙很窄,连胳膊都伸不出去。
我把围巾重新系好,手指碰到那些被擦掉的空白处,忽然想起来——丹阳子刚才说“心素和心浊的种”。他知道我的来历。而我爸是心浊,他忘掉的东西会进他的世界。
那我爸有没有忘掉我?
如果我爸把我忘了,我还能在这里吗?
围巾上少掉的那些字,是被擦掉了,还是被忘了?
我还没想明白,眼前突然一花。
不是头晕,不是眼花——是另一种感觉。像是眼睛被强行掰到另一个方向,视线穿过山洞的石壁,穿过山体,穿过一切。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房间。
不,不对。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和这里完全不一样。不是古代,不是山洞,不是道观——是一间普通的居民楼房间。白墙,瓷砖地板,窗户上挂着蓝色的窗帘。窗帘没拉严,外面有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黄色的光带。窗外是一棵槐树,枝叶茂密,影子在窗帘上晃。光线里飘着细小的灰尘,缓慢地浮沉,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张照片。
房间里坐着一个男生。十七八岁,和我差不多大,瘦,皮肤苍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条纹T恤。他坐在桌子前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往前缩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的手指放在桌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什么东西——木纹,或者一只爬过去的蚂蚁,或者什么都没有。
他叫司牧秋。
我知道他叫司牧秋,就像我知道自己叫司牧秋一样。这种感觉很奇怪——我看着他,但他的名字在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用的是第一人称。不是“他叫司牧秋”,是“我叫司牧秋”。我即是他,他即是我。但我不认识那个房间,不认识那张桌子,不认识窗外那棵槐树。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那个世界的某处传来,温柔的,带着一种过度小心的语气。
“来,这个字念‘秋’。秋天的秋。”
那个女人走进我的视线。三十多岁,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家居服,围裙上沾着油渍。眼角有细纹,但不显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耐看。她拿着一张识字卡片,弯腰放在男生面前的桌上。卡片是手写的,白纸黑字,笔画工工整整,墨迹深浅不一,“秋”字写得特别大,占了半张纸。
“秋。”她重复了一遍,用手指在卡片上画了一遍笔画,“跟妈妈念,秋。”
男生没有反应。他的眼睛还是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女人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她把卡片放正,在男生旁边坐下,身体微微侧向他,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男生没有躲,也没有靠过去,就像没感觉到那只手一样。
“没关系,”她说,声音还是温柔的,“我们慢慢来。”
我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难过——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我的骨头里灌了温水,闷闷的,涨涨的。
那个女人叫林程光。我知道。就像我知道自己叫司牧秋一样,脑子里凭空冒出这个名字。
她是这个世界的我妈。那个世界的我妈是安素琴,心素。这个世界的我妈是林程光,普通人。一个是心素,能撕皮烧火把我从灰雾里扔出来。一个是普通人,用识字卡片教儿子念“秋”。
两个妈都叫司牧秋儿子。两个司牧秋都是废物,一个被关在山洞里当药引,一个坐在桌子前面不说话。
我不知道这两个世界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为什么我能看见他,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叫同一个名字。
但我看着那个男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林程光耐心地一遍遍念“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堵得慌。那种耐心的、温柔的、一复一日的重复——我不知道她坚持了多久,但从卡片边缘磨损的程度来看,肯定不是第一天。
画面消失了。
我回到山洞里,石头天花板,霉味,铁栅栏门。后脑勺还在疼。
我伸手摸了摸围巾,上面有一行字还留着,歪歪扭扭的,墨迹很淡:
“能看见另一个世界。那边也有个我。不说话的那种。”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我早就知道。
然后洞口传来铁链的响声。丹阳子回来了。
我把围巾系紧,靠着石壁坐直。
“吃饭了。”丹阳子端着一个碗走进来,碗里不知道装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冒着热气,味道像是煮过头的中药混着烧焦的米。
他把碗放在地上,鱼眼又打量了我一遍。
“明天开始炼丹,”他说,“今儿个先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碗东西。
“这什么?”
“补药。”
“补了干嘛?”
“补了血好。”丹阳子露出那个裂到耳根的笑,“血好了,炼出来的丹才纯。”
他转身走了。铁链重新锁上。
我低头看那碗黑乎乎的东西,端起来闻了闻,差点吐了。但我还是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我咬着牙硬吞回去。吐了就没了,没了就没力气。没力气就跑不了。
跑不了就当药引。
我把空碗扔到角落,靠着墙坐下。后脑勺的包还在抽痛,胃里翻涌着那股药味。我闭眼。
另一个世界的画面又浮上来。林程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识字卡片,阳光照在她肩膀上。男生还是没动,但她的声音没有停。
“秋。”她说。
我靠着石壁,闭着眼,也跟着默念了一声。
秋。
我叫司牧秋。
山洞里很冷,围巾上剩下的字不多。但我还知道我是谁。至少现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