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产日子越来越近,整座角宫禁殿的空气都绷到了极致。
从前的温柔陪护,还留着一丝平稳的分寸。可到了最后关头,胎体彻底足月,沉甸甸坠得谢娇娇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身体的煎熬抵达了顶峰。
腹围涨得极大,高高隆起,压得她胸口发闷、腰背僵直,浑身浮肿酸痛,连静静躺着都是酷刑。
殿里三人彻底乱了心神。
往日还会各司其职、偶尔处理宫门事务,如今是寸步不离、昼夜死守。
没人敢离开禁殿半步。
宫远徵直接把所有医馆器具、珍稀药材全搬进寝殿,药炉日夜不熄,指尖随时搭在她腕上,一刻不停监测胎气、脉象、身体状态,少年眼底全是红血丝,几日几夜不敢合眼,整个人绷得近乎虚脱,却死死撑着,生怕漏过一丝风险。
宫子羽摒弃了所有公务,日日守在榻边,温水、软帕、靠枕、暖炉时刻备着,她每一次呼吸起伏、每一次蹙眉闷喘,都被他精准捕捉,温柔安抚从不间断,温润的眉眼覆满化不开的焦灼与担忧。
宫尚角更是紧绷到了极致。
杀伐半生、临危不乱的宫门少主,历经无数生死战局都稳如磐石,可此刻守在榻边,掌心常年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他怕难产、怕她大出血、怕她疼到撑不住、怕这赌来的安稳最后落得一场空,怕拼尽一切困住的人,会彻底消散在他眼前。
三人的紧张与慌乱,密密麻麻裹满了整座寝殿,压抑得让人窒息。
而一直硬装温顺、硬装平静、硬装认命的谢娇娇,终于撑不住了。
数月蛰伏隐忍,所有的倔强、冷漠、硬骨,都被临产期彻骨的疲惫、酸痛、窒息感一点点磨碎、击溃。
疼痛是真的,憋闷是真的,难熬是真的,无边无际的疲惫也是真的。
她再也端不住那副漠然顺从的假面。
最先崩塌的是情绪。
从前她疼得再狠、伤得再重,都咬着牙一声不吭,眼底冰封无波。可这几日,她变得格外脆弱,爱哭、爱闹、爱撒娇,像极了最初刚入宫时,那个娇滴滴、怕疼怕累、事事依赖他们的小姑娘。
只是没人知道,她的撒娇、落泪、软糯委屈,是极致痛苦下的本能崩溃,是她这场漫长囚禁里,唯一放肆宣泄的方式。
夜色深重,又是一个难熬的深夜。
窗外秋风簌簌,殿内烛火昏暖,却驱不散她浑身的燥热与酸痛。
巨大的孕肚死死压着她,平躺胸闷窒息,侧躺腰背撕裂般酸痛,稍微动一下,浑身骨头都咔咔作响,坠痛传遍四肢百骸。
她试了好几次,想轻轻翻个身缓解腰背的僵硬,可身子笨重到极致,小腹沉甸甸的纹丝不动,每一次发力,都换来更剧烈的拉扯疼。
反复挣扎无果,憋闷和疼痛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一滴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在枕巾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素来冷硬决绝的人,肩膀微微耸动,鼻尖泛红,小声地、软软地哭了起来。
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是委屈、是难熬、是撑不住的软哭,和从前那个黏人娇软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疼……”
她埋在软枕里,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浓重的哭腔,软糯又委屈,带着止不住的鼻音:“好疼……我翻不动身……腰好酸……”
她哭声不大,落在三人耳中,却比利刃割心还要疼。
守在床内侧、浅眠未歇的宫尚角瞬间惊醒。
他低头一看,怀中小女孩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小脸惨白,一串串泪珠无声滚落,瞬间慌了所有心神。
“怎么了娇娇?哪里疼?是不是胎气不稳?”他瞬间绷紧身子,掌心熟练又轻柔地托住她沉甸甸的孕肚,另一只手稳稳护住她的后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别哭别哭,我帮你,我马上帮你翻身。”
他动作放得极致缓慢、极致轻柔,小心翼翼借着力道,一点点帮她侧过笨重的身子,全程稳稳托着孕肚,不敢有一丝晃动,生怕牵扯到她的筋骨。
翻身成功的瞬间,谢娇娇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可酸痛依旧席卷全身,她依旧委屈得不行,小脸皱巴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软软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带着十足的依赖与撒娇:“还是疼……腰好酸,腿也胀,浑身都难受……”
她太久没有这样示弱、这样黏他、这样毫无保留地展露脆弱。
宫尚角心口又酸又胀,又疼又慌,连忙伸手轻轻揉捏她僵硬酸胀的后腰,掌心温热的内力缓缓渡入,温柔舒缓她的痛感,嗓音低哑温柔,一遍遍轻声哄着:“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乖,忍一忍,我给你揉,揉一揉就不疼了。”
守在榻外侧软榻上的宫远徵,听见她软糯的哭声,瞬间弹坐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快步冲到榻边,眼底满是慌乱:“娇娇,怎么哭了?是不是又抽筋了?是不是肚子坠痛?”
他伸手快速探过她的脉象,确认胎气安稳无虞,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可看着她泪眼婆娑、脆弱爱哭的模样,少年瞬间红了眼眶,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蹲在榻边,小心翼翼握住她浮肿微凉的小手,轻声细语地哄:“我白天给你揉的力道不够是不是?我再给你揉腿好不好?轻轻的,不疼,我一直给你揉,揉到你睡着。”
一旁的宫子羽也即刻起身,端来温热的温水,沾湿软帕,细细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极致,语气满是怜惜:“不哭了好不好,娇娇。越哭情绪越躁,身子会更难受。哪里不舒服都告诉我们,我们都陪着你,都给你弄好。”
往日里冷漠寡言的谢娇娇,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铠甲,像个被病痛磨坏的小孩子,带着浓浓的哭腔,软软地跟三人撒娇抱怨,一句一句,委屈得不行。
“我睡不着……”
“怎么躺都难受,压得我喘不上气……”
“肚子好大,坠得我骨头都疼……”
“每天都这样,太累了,我撑不住了……”
她说着,呼吸越发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明显是被巨大的孕肚压迫得胸闷气短,缺氧憋闷。
急促的喘息配上软软的哭声,格外惹人心疼。
宫子羽立刻调整床头软垫,一层层垫在她身后,抬高上半身,帮她舒缓胸闷窒息的感觉,温柔轻声安抚:“我给你垫高一点,这样就不喘了,慢慢呼吸,别急,乖。”
“还是闷……”谢娇娇摇摇头,鼻尖红红的,眼泪还在不停掉,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宫尚角的衣襟,软糯撒娇的语气带着几分任性,“还是难受,胸口堵得慌,浑身都不舒服……”
宫尚角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襟、泪眼汪汪依赖他的模样,心脏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又悔,嗓音哑得厉害:“是我的错,娇娇。是我自私,是我逼你受这份罪。你怪我、怨我、骂我都好,别自己憋着难受,别哭坏了身子。”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褪去刺客的冷绝,褪去伪装的温顺,变回了初见时那个会哭、会闹、会撒娇、会依赖他们的娇软小姑娘。
可这份久违的娇软,不是心软,不是回头,是被极致的痛苦逼出来的崩溃。
一旁的宫远徵蹲在榻前,认认真真给她揉捏酸胀浮肿的双腿,指尖轻柔,一边揉一边红着眼哄她:“再坚持几天好不好娇娇?等宝宝出来就不疼了,我保证,生完我立刻给你调最好的补药,把你所有的酸痛、所有的病根都养好,再也不让你受这份苦了。”
“不好……”谢娇娇带着哭腔小声反驳,委屈巴巴的,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我不想坚持了,太疼了,我受不了了……”
她仰头看着围在她身边、满眼都是她的三个人,眼眶通红,泪水簌簌往下掉,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哀求:“你们能不能帮帮我……我真的好难受……我快撑不住了……”
这一句软软的求助,彻底击溃了三人所有的防线。
宫子羽喉间发涩,轻轻拂开她贴在脸颊的湿发,温声哄劝:“我们都在,一直在陪着你,帮你扛着,不是你一个人在熬。难受就哭出来,不用忍着,我们都接着。”
宫尚角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将她护在怀里,避开她所有疼痛的地方,掌心始终稳稳托着她沉重的孕肚,替她分担大半坠力,一字一句,郑重又卑微:“我扛,所有罪我替你扛。你只管乖乖靠着我,只管好好呼吸,好好休息,剩下的都交给我们。”
深夜的寝殿里,再也没有猜忌、没有伪装、没有对峙。
只剩一个卸下所有硬骨、崩溃撒娇落泪的她,和三个慌神失控、极致温柔、寸步不离哄护她的人。
她像从前无数个被他们宠溺的日夜一样,累了就哭,疼了就闹,难受了就软软撒娇求助,全然依赖着他们的温柔与偏爱。
可四人心里都清楚。
这份短暂、久违的娇软,是临产期极致痛苦下的绝境示弱。
等熬过生产这一关,等疼痛褪去、孩子落地,她眼底的温柔依赖会瞬间消失,冰封冷绝会重新覆满周身。
她今日哭得有多软、有多乖、有多依赖,来日抽身离去、彻底决裂的时候,就有多狠、有多绝、有多不留情面。
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三人轮番哄着、揉着、护着、安抚着,整夜无休,不敢懈怠半分。
怀里的小姑娘还在断断续续小声啜泣,软软的鼻音萦绕在静谧夜里,委屈又脆弱。
极致温柔的守护之下,是早已注定、无人能逃的惨烈终局。
眼下有多宠溺安稳,来日就有多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