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殿外风声轻柔,层林染浅黄。
禁殿里不见日月起落,可谢娇娇腹中的小生命,从不等人。
一晃数月,她的孕周逐月变大,原本纤细单薄的腰身彻底被撑起,小腹圆润隆起,沉甸甸坠着身子。
从前轻盈纤细、哪怕废功也身姿利落的人,如今走几步路便气息发喘、腰身发酸,四肢日渐浮肿,身子一日比一日笨重。
她依旧是那副温顺沉默的模样,不闹不怨、不冷不怒,安静得像一潭无波的静水。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每一寸长大的小腹,都是捆在她骨血里的枷锁,越收越紧,让她这辈子,再也逃不出去。
三人看着她日渐笨重的身子,心底的愧疚、怜惜、偏执,揉成了密密麻麻的软刺。
他们不敢再让她终日躺卧,宫远徵说久坐久卧不利于胎气活络,也淤堵她的血脉。于是每日午后阳光最暖的时候,三人都会陪着她,在角宫回廊、庭院里慢慢走一走,散散心。
说是散心,实则是四人寸步不离的陪伴,是他们小心翼翼、偷来的片刻安稳。
每次起身,都不用她自己费力。
宫子羽总会先一步上前,掌心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力道温柔又稳妥,生怕她重心不稳踉跄半步。
他低头看着她隆起的小腹,眉眼温润,语气轻得像秋风:“慢一点,别急。现在身子重,不用逞强,走不动我们就立刻歇着。”
谢娇娇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浅影,声音淡淡浅浅:“我没事。”
这话她说了无数次。
可没人敢信,也没人敢放心。
身侧的宫远徵亦步亦趋跟在旁边,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小腹、她的脚步,生怕她磕着碰着、累着半点,少年眼底满是紧张的细碎担忧,轻声絮叨:
“娇娇,你最近腿是不是经常发胀?我今早特意给你备了温养经脉的药膏,走累了回去我给你揉。孕中气血不畅,不能攒着酸痛,会越熬越肿的。”
谢娇娇依旧只是浅浅应声:“嗯。”
她乖得过分,听话得过分,可这份乖巧里,从来没有半分真心暖意。
宫尚角走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高大的身影微微倾着,随时能抬手护住她的腰腹。他目光沉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又落在她苍白温顺的侧脸,喉间总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是他盼来的牵绊,是他死死守住的孩子,可也是困住她、逼她绝望的罪孽。
他开口,嗓音低沉醇厚,带着极致的克制与温柔:“累了就告诉我,不用硬撑。庭院风软,我们只走一小圈,不贪多。”
四人缓步走在雕花回廊下,阳光筛过枝叶,落在她柔软的衣裙上,落在她圆润的小腹上。
曾经杀伐凌厉的无锋刺客,如今步履缓慢、身姿笨重,被三个执掌宫门命运的男人,小心翼翼护在方寸庭院里。
路人侍卫远远看见,皆是低头屏息,无人敢扰。
没人知道,这看似岁月静好的阖家安稳,是一场囚笼里的自欺欺人。
走不过半圈,谢娇娇的气息就乱了。
孕中负重拉扯着腰脊,双腿酸胀发软,每走一步,小腿都泛着密密麻麻的钝痛。她下意识蹙了蹙眉,脚步微微滞住。
哪怕她掩饰得极好,三人也瞬间捕捉到她细微的不适。
宫远徵立刻停下脚步,心疼得红了眼:“是不是腿又酸了?我就说别走太久!你总不爱说疼,每次都自己忍着!”
宫子羽立刻扶着她缓缓转身,温柔道:“我们回殿,不走了。”
回到暖煦的寝殿,宫远徵早已熟练备好温热药膏与暖帕。
他搬来软凳,坐在她身前,小心翼翼抬起她酸胀浮肿的小腿,轻轻放在自己膝头,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指尖揉开酸胀僵硬的肌肉。
少年的掌心温热,力道稳而轻,一点点疏通她淤堵的气血。
他一边揉,一边轻声絮絮地问:“这里疼吗?力道重不重?”
谢娇娇靠在软榻上,眼帘半阖,气息微喘:“不重,刚好。”
“最近是不是经常夜里腿抽筋?”宫远徵心疼得不行,指尖愈发轻柔,“我昨晚看见你翻身皱眉头了,你怎么不喊我们?”
谢娇娇沉默片刻,淡淡道:“你们都睡了,没必要吵醒。”
这话一出,殿内三人的心,齐齐一涩。
她永远这样,温顺、懂事、不添麻烦,可偏偏最疏离、最见外、最不把他们当自己人。
宫子羽坐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替她拢好散落的碎发,温声劝道:“娇娇,不用顾及我们。你怀着孩子,身子辛苦,哪里不舒服、哪里疼,一定要说。我们本就是为了你和孩子守在这里的。”
宫尚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少年认真替她揉腿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
从前的她,身姿利落、傲骨铮铮,从不需要任何人伺候揉捏、小心翼翼呵护。
如今却因为他、因为这个孩子,变得这般脆弱笨重,连走路、翻身、睡觉都成了辛苦事。
夜幕渐垂,禁殿烛火温柔长明。
到了夜里,孕晚期的辛苦愈发明显。
小腹沉甸甸坠着,谢娇娇平躺憋闷,侧躺压身,稍稍一动,腰腹便拉扯着钝痛,身子笨重得完全无法自主翻身。
从前她整夜安静沉眠,如今夜夜辗转难安,哪怕动作极轻,细微的蹙眉、轻喘、微动,都逃不过身侧宫尚角的眼睛。
他夜夜睡得极浅,几乎是悬着心陪她入眠。
察觉到她身子细微的挣扎,宫尚角立刻醒了。
他抬手,掌心轻轻稳稳托住她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轻扶她的后腰,力道温柔又稳妥,小心翼翼帮她借力,缓缓帮她侧过身。
动作慢到极致,生怕晃疼了她,惊扰了腹内孩子。
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腰腹,稳稳托着沉甸甸的孕肚,替她分担所有坠力。
黑暗里,宫尚角的嗓音低哑温柔,带着藏不住的疼惜:“是不是又翻不动身?”
谢娇娇鼻尖微闷,轻声嗯了一下:“肚子太重了。”
“我帮你。”宫尚角贴着她耳畔,语气极尽温柔,“以后夜里想翻身、想喝水、腰酸、腿胀,随时喊我,别自己硬撑。你现在身子特殊,不用跟我客气。”
他掌心始终稳稳托着她的小腹,不敢松开半分,替她承着所有负重。
“会不会压到你?”谢娇娇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她身子笨重,侧躺着几乎半靠在他怀里。
宫尚角心口一软,收紧手臂轻轻拢住她,避开她所有负重与伤口,低声道:“不会。怎么靠都不会压到我。”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卑微的坦诚:
“能这样守着你,陪着你,护着你和孩子,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候。”
从前他偏执、疯魔、强势囚禁,日日活在怕她逃离、怕她死去、怕她永不回头的恐慌里。
可如今,腹中孩子一日日长大,她温顺安静躺在他怀里,哪怕是伪装的安稳,也让他得以片刻心安。
一旁榻边的软榻上,宫子羽与宫远徵亦是浅眠未深。
听见两人轻声对话,宫子羽缓缓睁眼,隔着夜色温柔开口:“若是夜里总睡不安稳,明日我让远徵再调一味安神护胎的温药,让你睡得舒服些。”
宫远徵也醒着,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对啊娇娇,你别忍着!你睡不好,胎气也会躁,我们看着也揪心。你辛苦,我们都知道的。”
谢娇娇靠在宫尚角温暖安稳的怀里,小腹被他稳稳托着,酸胀的双腿松弛不少。
殿内温暖安稳,三人呵护入微、事事周全、极尽宠溺。
没有人凶她、逼她、困她,只剩日复一日、细致到极致的温柔伺候。
可她心底,只剩一片冰凉清明。
她轻声开口,夜色里声音很轻,却字字清醒:“我知道你们对我好。”
宫尚角心口微颤,低头看着怀中人:“那你……能不能试着,哪怕一点点,不那么恨我们?”
这是他无数个深夜,最卑微的奢求。
谢娇娇沉默良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我不恨你们照顾我。”
“可我永远恨这场囚禁,恨这个被逼到来的孩子,恨我这辈子,再也没有退路。”
一句话,瞬间冻住了满殿温柔。
宫尚角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庆幸、所有的自欺欺人,尽数碎裂。
他掌心依旧稳稳托着她的孕肚,怀抱依旧温暖稳妥,嗓音却哑得厉害:“……我知道。”
“我不求你原谅,不求你动心。”
“我只求你平安生下孩子,只求你好好活着,留在我身边。”
夜色绵长,烛火摇曳。
他夜夜替她翻身、托腹、护眠。
远徵日日为她揉腿、调药、养身。
子羽时时伴她左右、温软照料、事事周全。
他们用最温柔的日常,困住她最绝望的余生。
岁岁朝夕,温柔是真,偏执是真,宠溺是真,无解的爱恨纠缠,也是真。
她身在温柔牢笼,被万般呵护、悉心供养。
心在寒夜荒野,从未低头、从未认命、从未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