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硝烟滚滚翻涌,血色落满空山宫门。
方才厮杀震天的战场,骤然陷入一种扭曲、窒息的死寂。
无锋死士停驻冲锋,宫门侍卫僵立原地,所有兵刃的寒光、所有杀伐的戾气,尽数落在中央对峙的四人身上。
宫子羽、宫远徵、宫尚角三人并肩而立,脊背绷得笔直,可周身所有的锐气、所有的凌厉、所有的少主风骨,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寸寸碎裂。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骗了他们数月、拿捏了他们所有情绪、掏空了他们所有真心的少女,一身黑衣肃杀,眉眼冰冷,立于敌阵之前。
曾经有多心甘情愿沉沦,此刻就有多肝肠寸断。
最先失控的是宫远徵。
少年眼底的红血丝爬满瞳孔,先前破碎的委屈彻底翻成疯魔的痛,指尖死死攥着淬毒银针,指节泛白到颤抖,整个人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向来张扬桀骜,爱恨极致,这辈子第一次掏心掏肺去疼一个人,毫无保留交付底牌、温柔与信任,最后换来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少年被逼到绝境的疯喊,毒针在指尖震颤,寒光凛冽,却迟迟不敢脱手半分,“你依赖我、黏我、对我撒娇、心疼我,连昨夜靠在我怀里示弱,全都是你演的戏?!”
话音未落,无锋死士已然遵从号令,持刃直冲宫门防线。
刀光破空,锐风刺骨,直奔几人面门!
大战,彻底爆发。
兵刃交击的铿锵巨响撕裂长空,血色碎石四溅纷飞。
可这场决定宫门存亡、生死攸关的决战,从第一招开始,就注定是一场荒唐又痛苦的单方面隐忍。
宫尚角长刀出鞘,玄色刀罡凌厉破空,横扫迎面而来的数名死士,杀伐力道足以劈骨裂金。可当刀锋余光堪堪擦过黑衣少女的衣角时,他手腕骤然僵硬,硬生生收了九成力道!
利刃偏锋擦地而过,砸出满地碎石,震得他虎口发麻、气血翻涌。
他明明手握绝杀之力,明明清楚她是祸源、是敌首、是毁了宫门的利刃,可他半分都不敢对她下手。
一丝一毫,都舍不得。
宫子羽白衣染尘,长剑翻飞,身姿清绝,稳稳拦下两侧突袭的死士。他素来温润守礼,心怀悲悯,杀伐从有分寸,可此刻眼底只剩荒芜的痛楚。无数次他护她于两难之间,次次退让、次次成全,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到头来,自己的温柔与隐忍,不过是她棋局里最可笑的棋子。
长剑守得密不透风,护住身前防线,却始终避开她所在的方位,只守,不攻。
宫远徵指尖毒针如雨倾泻,尽数射杀周遭死士,毒势狠厉致命,可但凡招式朝着谢娇娇的方向,必然中途偏移、轰然落空。
他恨她的欺骗,痛她的绝情,可他更怕——怕自己淬毒的银针,伤她分毫发丝、半点肌肤。
三人拼尽全力挡在她身前,替她拦下所有血腥厮杀,替她扛下所有战火刀兵。
他们在为自己守护的宫门浴血,却唯独不敢伤害那个毁掉一切的始作俑者。
全场最荒诞、最虐心的对峙,就此上演。
无锋死士悍不畏死,层层叠叠往前冲,谢娇娇提刃稳步上前,玄黑长剑握于掌心,剑势冷绝凌厉,是经年杀伐的顶级功底,再无半分从前笨拙柔弱的模样。
剑锋一转,直逼宫尚角面门!
寒刃破空,近在咫尺。
宫尚角不闪不避,凝望着她冰冷无波的眼眸,长刀横挡,轻轻抵住她的剑锋。
金铁相撞,嗡鸣震耳。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震颤,胸腔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疼,偏执疯魔的情绪彻底淹没理智,在漫天厮杀声中,死死盯着她,一遍又一遍追问,嗓音沙哑得近乎哀求:
“娇娇,告诉我。”
“不是假的,对不对?”
“你对我,哪怕一丝一毫,是真的,对不对?”
“昨夜的温存、你怕离开我的慌乱、你拉着我衣袖的依赖、你服软示弱的迁就……全部都是假的吗?”
他杀伐一生,从无软肋,是她让他有了执念、有了惶恐、有了软肋,让他放下一身孤傲,学会卑微迁就、学会小心翼翼、学会低头认输。
他宁愿死在她剑下,也不愿承认,自己数月的情深与疯魔,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骗局。
谢娇娇握剑的指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一瞬而已。
快得无人察觉。
刀光剑影交错的间隙,她看着眼前眼底猩红、满脸破碎隐忍的男人。
看着他数次为她破防、为她卑微、为她偏袒、为她不顾一切的模样。
心底冰封许久的角落,悄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与松动。
数月朝夕相处的温柔、拉扯、偏爱与纵容不是假的。
他深夜笨拙的哄劝、吃醋的疯魔、怕她离开的惶恐、极致的护短,真实得滚烫。
还有远徵纯粹毫无保留的温柔、子羽隐忍沉默的守护。
无数细碎的温暖瞬间涌上脑海,让她冷硬的心境,出现一丝裂痕。
可下一瞬,无锋数年严苛的训诫、刻入骨髓的刺客宿命、任务终结的底线,瞬间压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动容。
她是无锋魉阶刺客,生来为任务,无情无爱,无心无念。
私情杂念,皆是累赘。
绝不能、也绝不允许,功亏一篑。
转瞬之间,那点迟疑彻底湮灭,不留痕迹。
谢娇娇眼底重归一片冰封的漠然,手腕用力,剑锋再度狠狠压上,语气冷得像寒冬彻骨风雪,字字诛心,碾碎他所有期盼:
“是。”
“全都是假的。”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像一把绝世利刃,瞬间刺穿三人的心脏。
宫尚角瞳孔骤缩,心口剧痛翻涌,气血猛地一滞,喉间腥甜翻涌,硬生生咽了回去。
极致的失望与心碎,让他握刀的手臂剧烈颤抖。
他拼尽全力守护、宁愿自伤也不舍得碰分毫的小姑娘,亲口告诉他——所有温柔、所有依赖、所有爱恨拉扯,无一真心。
他所有的偏执、所有的卑微、所有的自我感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身侧的宫远徵彻底破防。
少年看着她冰冷绝情的侧脸,再也撑不住眼底的湿意,红了眼眶,漫天银针骤然停滞。
他挡下迎面劈来的大刀,肩头硬生生挨了一记重击,血色瞬间浸透白衣,刺骨的疼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
他明明痛得浑身发抖,招式却依旧死死避开她,哪怕自己负伤惨重,也不肯对她有半分还击。
“所以……我给你的毒药配方、我的暗器、我的信任,都是你早就设计好的圈套?”他哽咽出声,声音破碎不堪,“我拼尽全力护你、疼你、包容你,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别愚蠢可笑?”
谢娇娇眼神微垂,避开他通红的眼眸,握着长剑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松动:
“是圈套。”
“从初见,就已布好。”
另一边,宫子羽一袭白衣早已染满血迹,长剑死死守住防线,拦下所有冲向她的攻击。
他素来淡然温柔的眼眸,此刻盛满荒芜与疲惫,隐忍的痛楚层层堆叠。
“你次次两难、次次委屈落泪、次次怕我们兄弟反目……也是演的?”
谢娇娇抬眸,目光清冷扫过他,淡淡应声:
“演的。”
三人齐齐心口崩裂,爱恨疯魔彻底交织。
怒,怒她绝情算计。
痛,痛自己痴心错付。
恨,恨这场虚假情深。
可终究,舍不得伤她分毫。
漫天战火纷飞,无锋攻势越来越猛,宫门侍卫死伤无数,防线濒临彻底溃败。
四人中央的对峙,成了整场大战最虐心的一幕。
三个手握至高权柄、身怀绝世武功的宫门少主,被一个自己亲手宠大、亲手偏爱、亲手守护的刺客困死局中。
他们能斩尽千军万马,能抗衡天下杀伐,唯独对她,束手无策。
只能守,不能攻。
只能忍,不能恨。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亲手摧毁自己守护的一切,连一丝报复的力气,都舍不得有。
宫尚角强忍心口撕裂般的疼痛,长刀依旧死死格挡,将所有袭来的危险尽数挡在她身外,玄色衣袍翻飞,眼底是毁天灭地的疯魔与偏执。
他死死盯着她,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最后的疯念:
“谢娇娇。”
“今日宫门覆灭,我认。”
“我痴心错付,我也认。”
“但我问你最后一次——”
“这数月纠缠,无数个深夜温存、爱恨拉扯,你当真,半分心都没有动过?”
风卷血色,硝烟漫天。
黑衣少女执剑而立,身姿挺拔如寒刃,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
她看着眼前三个为她疯魔、为她隐忍、为她遍体鳞伤的人,轻轻启唇,决绝落下终章:
“从未。”
两字落,爱恨尽灭。
数月温柔假象,至此,彻底落幕。
只留三个满身伤痕、心碎疯魔的人,在漫天血色战火里,守着一场从头到尾,都不属于他们的虚妄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