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清寂,烛火微沉。
解药入喉的刹那,一股清冽霸道的药力瞬间冲散四肢百骸,顺着经脉疯狂游走、破壁舒展。
常年被死死封印、层层禁锢的内力,如同解禁的惊涛骇浪,轰然冲破所有桎梏,顺着血脉奔腾复苏。
从前笼罩在她身上那层柔弱、苍白、易碎的薄纱,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撕碎。
谢娇娇静静端坐榻上,缓缓睁开眼眸。
那双往日里总是湿漉漉、含着怯意、盛满软糯温柔的眸子,彻底变了模样。
再无懵懂单纯,再无娇软怯懦。
取而代之的是淬过寒刃的冷、久经杀伐的稳、掌控全局的漠然疏离。
周身气质翻天覆地,彻底蜕变。
从前的她,风一吹便晃,皱眉即疼,落泪即软,是需要三人小心翼翼呵护、百般迁就疼惜的易碎珍宝。
而今解封后的她,脊背挺拔如青锋寒玉,周身萦绕着淡淡冷肃杀气,沉静、凛冽、内敛,却自带顶级刺客的压迫感。
不张扬,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夜之间,温柔假象尽数剥离,皮囊依旧绝美,风骨已然成杀。
远在前殿彻夜商讨防务的三人,几乎在同一秒,心口突兀一空,莫名滋生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宫子羽握着布防图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无端发闷,总觉得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彻底脱离掌控,悄然碎裂。
宫远徵指尖一颤,刚拿起的药草簌簌落地,昨夜撞破温存的刺痛还未消散,此刻又被一股更深的寒凉笼罩,心底空落落的,惶惶不安。
宫尚角最为剧烈。
他端坐主位,眸光沉沉审视宫门地形图,素来沉稳冷静、七情不外露的心境,第一次乱了章法。
心口密密麻麻的发慌,下意识频频侧目望向偏殿方向。
那里关着他放在心尖、疼入骨髓的小姑娘。
可这一刻,他感受不到半分往日软糯温顺的气息。
只剩一片冰凉的空寂,陌生得让他心惊。
他第一次开始动摇——自己昨夜的抉择,到底是对是错。
时间倏忽而过,两日转瞬即逝。
破晓时分,血色微光漫过山门,震天的杀伐嘶吼骤然撕裂宫门百年静谧!
“无锋来袭——!”
凄厉的示警声穿透层层殿宇,尖锐刺耳,瞬间响彻整座空山宫门。
黑压压的无锋死士翻越山巅、冲破结界,寒鸦旗猎猎翻飞,杀气滔天,来势汹汹。
无锋筹备已久、全员出动,攻势迅猛凌厉,打了宫门一个措手不及。
宫门侍卫仓促披甲、仓促集结、仓促迎战,慌乱招架,节节败退。
宫门百年安稳,久无大战,防务松弛,怎敌蓄谋已久的无锋精锐?
顷刻之间,山门失守、外殿沦陷、防线崩裂,战火瞬间蔓延至后山主战场。
危急关头,宫子羽、宫尚角、宫远徵三人来不及整顿部署,齐齐飞身赶往后山,挺身坐镇战线最前。
宫子羽白衣临风,执剑御敌,神色沉稳凛然,全力护住身后慌乱的侍卫;
宫远徵白衣染风,指尖毒针瞬发,利落斩杀近身死士,眉眼冷冽不复温柔;
宫尚角玄衣猎猎,长刀破空,杀伐凌厉,稳住濒临溃散的宫门防线。
三人并肩御敌,身法卓绝、招式凌厉,可无锋人海战术源源不断,杀不胜杀,战局依旧岌岌可危。
刀剑铿锵,血染山石,硝烟漫天。
混战焦灼之际,宫尚角心绪始终无法安定。
哪怕身处生死战局,刀光剑影缠身,他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那个被他关在角宫偏殿的少女。
她柔弱娇气、胆小怕痛、最怕血腥、最怕厮杀。
此刻战火燎原、杀声震天,她一个人被困在偏殿,定然怕极了。
无数纷乱的念头盘踞心底,让他心神不宁、破绽频生。
他眼底闪过一丝焦灼,低声对二人道:“你们稳住战线,我去一趟角宫,确认娇娇安危!”
他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她。
哪怕她真的藏有秘密,哪怕她真的有所隐瞒,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小姑娘。
可下一瞬——
后山漫天硝烟之中,两道纤细身姿,踏着凌厉风声,缓缓踏破战火迷雾,出现在众人眼前。
为首的少女,一袭极简玄黑劲装,长发高束,眉目冷绝,身姿挺拔利落。
褪去了所有罗裙软裳,褪去了所有娇软伪装。
正是谢娇娇。
她身侧立着上官浅,两人身后,是数十名肃杀伫立的无锋精锐死士。
寒风掀起她的衣摆,凛冽杀气从她周身肆意迸发,横扫全场。
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怯意,步履从容,气场凛冽,稳稳立在血色硝烟之间。
这一幕,彻底定格了所有人的视线。
宫尚角腾空欲出的身形,骤然僵在半空,长刀悬停,动弹不得。
宫远徵指尖凝着的毒针,瞬间凝滞,瞳孔剧烈收缩,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宫子羽执剑的手臂猛地一僵,眼底满是震惊、错愕与不敢置信。
三人,齐齐怔住。
一动不动。
眼睁睁看着那个日日软糯撒娇、泪眼婆娑、胆小娇气、需要他们哄宠保护的小姑娘,一身黑衣,满身杀伐,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站在了无锋阵营的最前方。
谢娇娇抬眸,清冷目光淡淡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眼底无爱无恨,无波无澜,再也没有往日半分依赖、半分温柔。
往日种种温柔、示弱、委屈、撒娇、怯懦、依赖……
全是假的。
彻头彻尾的假象。
宫尚角喉结剧烈滚动,嗓音沙哑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震颤,一字一顿:“娇娇……你……”
他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那个被他捧在手心、万般迁就、卑微哄劝、极力偏袒的小姑娘,那个会怕他、会求他、会黏他、会为他落泪的小姑娘,竟然是——
无锋之人。
谢娇娇看着三人惨白震愕的神色,终于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
没有温度,没有情愫,只剩真相揭晓后的漠然。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冽冷透,穿透漫天厮杀,清晰落在三人耳中:
“很意外?”
“三位宫门公子。”
“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你们疼宠入骨、争抢不休、日夜执念的小姑娘,从一开始,就是无锋魉阶顶级刺客。”
“是无锋耗费数年,专门培训、精心打磨、量身定制,只为你们三人而生的刺客。”
一语落地,惊雷炸响!
全场死寂。
宫远徵浑身剧烈颤抖,猩红着眼眶,步步后退,心底最后的温柔执念彻底崩塌碎裂:“量身定制……只为我们?”
“是……是为了魅惑我们?算计我们?拿捏我们?”
谢娇娇淡淡颔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字字诛心:
“没错。”
“受训数年,学媚术、学人心、学伪装、学隐忍。”
“专攻你们三人软肋,熟知你们三人性情。”
知宫尚角偏执缺爱,便予他温柔依赖、示弱顺从,拿捏他的占有与愧疚;
知宫远徵纯粹心软,便予他乖巧乖巧、专属依赖,骗取他的偏爱与底牌;
知宫子羽温柔隐忍,便予他脆弱无助、两难为难,牵动他的恻隐与守护。
“我的娇软是演的,我的无辜是装的,我的害怕是假的,我的两难是骗的。”
“包括你们为之疯魔、为之争执、为之卑微、为之反目的所有情爱拉扯,从初见那一刻起,就是我精心布下的局。”
她为他们三人量身定做温柔牢笼,量身定做深情假象,量身定做一场轰轰烈烈、真假难辨的爱恨纠缠。
目的,就是瓦解他们的心防、窥探宫门机密、拿捏三人软肋、伺机里应外合,攻破百年宫门。
宫尚角僵立原地,玄衣染尘,杀伐长刀垂落身侧,眼底所有的深情、偏执、宠溺、愧疚,尽数被碾碎成刺骨的嘲讽。
他昨夜不惜违逆亲弟、顶住真相、百般护她的模样,此刻想来,荒唐又可笑。
他倾尽所有偏爱、卑微迁就、怕她离开、怕她难过、怕她受伤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任务,她的算计,她的戏码。
宫远徵心口剧痛,痛到无法呼吸,他毫无保留交出的真心、底牌、毒药、暗器,他小心翼翼呵护的温柔,他毫无防备的信任,原来只是送给刺客最完美的突破口。
宫子羽握着长剑的指尖泛白,眼底温柔彻底覆灭,只剩沉沉的寒凉与荒芜。
他们三人,身居宫门高位,执掌生死权谋,素来冷静自持、智计过人。
却偏偏栽在她一人手里。
心甘情愿,步步沦陷,任她拿捏,任她戏耍,任她掏空所有防备与真心。
硝烟漫卷,血色漫天。
黑衣少女立于战火中央,气场凛冽,眉眼无温。
从前那个困在三人爱恨里、柔弱无助、左右为难的谢娇娇,彻底消失了。
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蛰伏经年、终露锋芒的无锋魉阶刺客。
是专门为摧毁他们、摧毁宫门而生的,终极棋局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