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僵至冰点,硝烟味刺骨凛冽。
宫远徵立在门口,眼眶猩红欲裂,少年的骄傲与温柔尽数碎得彻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偏执与绝望。他死死盯着宫尚角,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没有半分退让:
“哥,我从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的暗器袋,形制独特、机关私密,是我亲手改制,宫内无人熟悉,更无人有机会近身盗取!”
“今日全天,唯一近身贴我、抱我、与我亲昵独处整整半时辰的人,只有谢娇娇!”
“我知晓你疼她、信她、偏她,可哥!我是你亲弟弟!”
“你信她的无辜假象,还是信我这个从小陪你长大、从不对你撒谎的亲弟弟?”
最后一句话,重重砸落在宫尚角心头。
瞬间击碎了他所有无条件的偏袒。
方才满心满眼都是护着怀中人的温柔与偏执,在弟弟泣血对峙、句句属实的笃定里,轰然出现裂痕。
宫尚角身形微僵,深邃黑眸骤然沉了下去。
他可以不信旁人,可以无视流言,可以纵容娇娇所有小性子,可唯独——无法全然无视自己的亲弟弟。
远徵自小纯粹执拗,心性干净,虽张扬桀骜,却素来坦荡直白,从来不会捏造谎言、恶意构陷。
更何况,事关宫门秘毒、独门暗器,绝非儿戏。
宫尚角垂眸,看向怀中人那张苍白无辜、满眼茫然委屈的小脸。
她依旧软软靠着他,眼底澄澈无害,眉头轻蹙,一副被冤枉、不知所措的柔弱模样,轻声细语辩解:“角公子,我真的没有……我从来没拿过他的东西,你信我好不好?”
语气软糯,一如既往的能戳中他的心软。
可这一次,宫尚角心头的暖意,彻底凉了大半。
他看着弟弟通红崩溃、绝不退让的眼神,再看着怀中人滴水不漏、过分完美的无辜,无数细碎的疑点瞬间翻涌而上——
昨夜她决绝提离开宫门,拿捏他所有软肋;
今日她凭空主动去找远徵,反常亲近;
偏偏恰逢此时,远徵独门暗器袋失窃,毒药配方外泄。
所有的巧合堆叠在一起,再也不是巧合。
爱恨、偏袒、心疼,终究抵不过血脉至亲的笃定,抵不过宫门安危的权衡。
宫尚角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彻底被冰冷的沉郁覆盖。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怀里的谢娇娇。
动作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冰冷,是彻底褪去宠溺、斩断偏爱的讯号。
“娇娇。”
他嗓音低沉寒凉,没有怒意,却比暴怒更让人恐慌,字字冷静,不容转圜:
“远徵从未骗我。”
“这件事,我必须信他。”
一句话,彻底推翻了所有的偏袒,击碎了谢娇娇整夜的安稳伪装。
谢娇娇睫羽猛地一颤。
脸上恰到好处的委屈茫然,第一次出现细微的裂痕。
她抬眸看向宫尚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快速掩去,依旧维持着柔弱无辜的模样,轻声追问:“所以……你不信我?”
宫尚角避开她湿漉漉的眼眸,不再被她的柔弱裹挟,语气冷硬决绝:
“在真相未查明之前,我谁都不偏。”
“即日起,你暂且禁足角宫偏殿,闭门待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宫远徵紧绷到极致的身子猛地松懈下来,眼底的绝望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与落寞。
他赢了对峙,赢了哥的信任,可终究,输得彻底。
他查清了真相,却再也找不回那个曾经软糯依赖他、满眼是他的娇娇,再也回不去从前温柔纯粹的时光。
宫尚角没有丝毫犹豫,唤来宫外值守侍卫,声音沉冷下令:
“看好偏殿,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出入,不许任何人探视。”
“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得离开。”
侍卫躬身领命:“是!”
谢娇娇没有挣扎,没有哭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身上披着他方才亲手裹上的披风,暖意犹存,人心已然冰凉。
她不再辩解,不再伪装委屈,只是轻轻垂眸,温顺得过分。
越是顺从,越让人心底发寒。
侍卫上前,恭敬请她移步。
谢娇娇任由他们引路,身姿单薄平静,一步步走向那间曾经在角宫暂住、清幽封闭的偏殿。
大门“咔嗒”一声落锁,隔绝了内外所有视线,彻底将她软禁在此。
前殿,宫尚角与宫远徵并肩而立,兄弟二人神色凝重,连夜商讨暗器失窃、毒药外泄的隐患,排查宫门布防漏洞,心绪沉沉,无人再提温存往事。
整座角宫气氛肃杀,紧绷到极致。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趁着兄弟二人在前殿彻夜议事、无人分心看管偏殿的空隙,一道纤细身影悄无声息掠至窗下。
上官浅身姿轻盈,避开所有值守侍卫,轻轻推窗而入,落至殿内。
偏殿清冷寂静,烛火微弱。
谢娇娇正安静坐在榻边,背脊挺直,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被软禁的慌乱与不安。
“娇娇。”
上官浅快步上前,压低声线,语速极快,带着紧急的密报:
“我顺利跟着宫子羽他们出宫了,情报全部稳妥传回无锋。”
“无锋已定计划——后日,正式大举攻入宫门。”
“万事俱备,只待里应外合。”
“云为衫早已暗中将宫门所有布防图、兵力部署、值守破绽悉数送出,无锋大军已经就位,整装待发。”
谢娇娇眸心微动,神色依旧淡然,没有意外,只有如期而至的平静。
筹备许久,布局许久,玩弄人心许久,终于要落幕了。
话音落,上官浅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枚通体莹白、气息清润的药丸,摊开掌心,递到谢娇娇面前。
药丸香气淡淡,却暗藏解封之力。
“这是解药。”
上官浅轻声解释:“是你为了潜伏宫门、博取所有人信任,主动服下的封印内力、压制无锋杀气的独门毒药解药。”
“此毒锁你修为、压你身手,让你看起来柔弱无害、手无缚鸡之力,彻底打消所有人戒备。”
“现在任务即将收尾,无需再隐忍封印。”
“你速速服下,尽快恢复内力、调整状态,两日之后,迎战宫门,配合无锋突围。”
谢娇娇垂眸,静静看着掌心洁白的解药。
迟疑,只在一瞬。
这枚毒药困了她许久,伪装了她许久,让她以娇弱少女的身份,周旋在三个顶尖权谋之人的爱恨里,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如今,终得解脱。
她抬手,稳稳接过药丸,没有再多犹豫,抬手服下。
清润药力顺着咽喉滑落,缓缓游走四肢百骸,常年被压制的内力开始缓缓复苏、松动。
“好。”
她轻轻点头,只吐出一字,声音清淡无波。
上官浅见她稳妥服下,松了口气,再三叮嘱两句隐秘接应细节,确认无人靠近,再次悄无声息翻窗离去,不留半点痕迹。
空旷冷清的偏殿,再度归于寂静。
谢娇娇独自坐回软榻之上,缓缓闭上双眼,任由药力蔓延全身,感受着久违的内力缓缓复苏。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释然笑意。
压抑、伪装、周旋、演戏、拿捏人心、逢场作戏……
所有的一切,终于快要结束了。
她被困在宫门的这场漫长棋局,这场用温柔伪装、虚假情爱编织的博弈,终于要落子收官。
后日一战,宫门破,任务了结。
她再也不用做那个娇软无辜、任人争抢、任人偏执爱恋的谢娇娇。
再也不用周旋于宫尚角的霸道、宫远徵的温柔、宫子羽的隐忍之间。
再也不用演戏、不用示弱、不用拿捏人心、不用被情爱捆绑。
她自由了。
彻彻底底,重获新生,重获属于自己的、无拘无束的自由。
窗外夜风穿廊,吹得烛火轻轻摇曳。
少女独坐榻上,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假象,只剩清冷通透的笃定。
这场困住四人的爱恨牢笼,困住了他们所有人的深情与疯魔,唯独没有困住她。
她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唯一,能潇洒抽身、全身而退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