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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穿越士兵2

金宝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累过。

不是那种跑完八百米之后大口喘气的累,也不是那种熬夜复习之后倒头就睡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连灵魂都在喊救命的累。四十下皮带留下的伤在后背和屁股上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疼痛地图,每一条伤痕都是一个精准的定位系统,时时刻刻在提醒她——你在这里,你不在2026,你在一个叫老A的地方,你挨了一个不认识的人的四十下皮带,你还活着,但你的后背和屁股不太确定自己还想不想活。

她从食堂出来之后,本想去营区里找个能待的地方。医务室?她不知道在哪。宿舍?她没有宿舍。她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挎包在营区里转了一圈,像一只找不到窝的流浪猫,最后在一排营房后面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棵大树。

那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合抱得过来,树冠巨大,枝繁叶茂,在暮色中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金宝仪仰头看了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不合时宜的念头——她想上去。

不是因为上面安全,虽然上面确实比地面安全。是因为她小时候最喜欢爬树,她妈老家的院子里就有一棵大槐树,她每次回去都要爬上去,坐在树杈上看远处的麦田和炊烟。她妈在树下喊她下来吃饭,喊三遍她都不带动的。

金宝仪把挎包带子在肩膀上紧了紧,双手抓住最下面的那根树枝,咬着牙把自己撑了上去。屁股上的伤在用力的时候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挂在树枝上缓了好几秒,才继续往上爬。她爬得很慢,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她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树杈——两根粗壮的树枝交叉形成一个天然的凹槽,刚好可以让她窝在里面。

她把挎包垫在脑袋底下,侧着身子蜷在树杈上,像一只把自己塞进纸箱里的猫。后背不能靠,屁股不能压,她只能以一种别扭的、类似于虾米蜷缩的姿势把自己固定住。夜风从树叶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发烫的皮肤上,凉丝丝的,舒服得她叹了口气。

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她白色的脸和黑色的长发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金宝仪闭上眼睛,心里想的是:就睡一小会儿,天亮再说。

然后她就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一样,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死机了。

吴哲今天晚上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那种脑子里东西太多、停不下来的睡不着。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金宝仪在食堂里说的那句话——“四十下皮带,屁股和后背各二十下,第二轮没收力。”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训练服,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报了一串天气预报。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下铺的拓永刚被他晃醒了,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你烙饼呢?”

吴哲没理他,又躺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摸黑穿上鞋,走出了宿舍。

夜风很凉,吹在他只穿了一件短袖的身上,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本来只是想出来透透气,走了几步,不知不觉就绕到了营房后面的那条小路上。

月亮很亮,亮到不需要手电筒也能看清路。他沿着那条小路慢慢地走,脑子里还是在想金宝仪的事——她到底从哪里来的?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训练服是谁的?她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老A?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是怎么出现在这个全国最顶尖的特种部队选拔营里的?

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他甩了甩头,决定不想了。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起初他什么都没注意到。他只是觉得今晚的月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像碎银子一样,他想站一会儿,看看月亮。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了树杈上。

树杈上有一团东西。

吴哲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进入了警觉状态——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躲在树上,他的手甚至已经条件反射地摸向了腰间。但零点五秒之后,他的手停住了,因为他看清楚了那团东西是什么。

是一个人。一个蜷缩在树杈上、睡得人事不知的人。月光洒在那个人身上,照亮了一头散落的黑色长发,长发从树杈的边缘垂下来,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条黑色的丝缎瀑布。那个人侧身蜷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宝蓝色挎包,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嵌在树杈的凹槽里,像是一只被风吹到树上的、迷路的小鸟。

吴哲认出了那个挎包。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好几秒,然后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心疼、头疼、以及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复杂情绪。

这小孩,在树上睡觉。

在六月的夜风里,在一棵树上,蜷缩着睡觉。身上带着四十下皮带抽出来的伤,怀里抱着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宝贝的挎包,在一根树杈上,睡着了。

吴哲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踝,然后抓住树干,三两下就爬了上去。他虽然是个技术型人才,但老A的训练不是白给的,爬树这种基本功不在话下。他轻手轻脚地攀到金宝仪所在的那根树杈旁边,蹲在另一根树枝上,伸手轻轻拍了拍金宝仪的肩膀。

“金宝仪。”他压低了声音叫她。

没反应。

“金宝仪。”他稍微加大了音量。

金宝仪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往挎包的方向埋了埋,调整了一下姿势,又睡过去了。她调整姿势的时候扯到了后背的伤,眉头猛地皱紧了,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才会发出的“嘶——”,但那声“嘶”还没落下去,她就又沉进了睡眠里。

她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点。从上午穿越到现在,她经历了太多——陌生的环境、突然的变故、四十下皮带的疼痛、以及一整天没有停歇的精神紧绷。她的身体在大脑还在硬撑的时候就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关机,强制关机,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在什么树上,先睡再说。

吴哲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酸酸涨涨的。

他蹲在树枝上想了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件他知道可能会被齐桓骂、被袁朗训、被拓永刚笑掉大牙的事。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只手托住金宝仪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下面穿过去,把她整个人从树杈上捞了起来。

金宝仪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他的训练负重是四十公斤,而金宝仪整个人加那个挎包大概都不到他负重的一半。她缩在他怀里,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窝里,长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臂,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

吴哲抱着她从树上下来,动作比上去的时候谨慎了一百倍,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生怕颠到她的伤。落地之后他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金宝仪在他怀里又调整了一下姿势,眉头从紧皱变成了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开心的梦。

他抱着她穿过小路,走过训练场,走进宿舍楼。一路上遇到了两个起夜的兵,那两个人看到吴哲怀里抱着一个长头发的姑娘,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吴哲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扔下一句:“什么都没看见,回去睡觉。”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非常默契地选择了服从命令。

吴哲的宿舍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四人间,住着他、拓永刚、齐桓和成才。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声。拓永刚的鼾声停了,含混地问了一句:“谁?”

“我。”吴哲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干嘛去了?”拓永刚嘟囔着翻了个身。

“捡了只猫。”吴哲说。

拓永刚“哦”了一声,又打起了鼾。

齐桓没睡着。他属于那种睡觉很轻、一点动静就会醒的人。吴哲进门的时候他就醒了,但他没有动,只是眯着眼睛看向门口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看见吴哲怀里抱着一个人,一个长头发的人。

齐桓猛地坐了起来。

“你——”

“嘘。”吴哲用气声打断了他,下巴朝金宝仪的方向抬了一下,“她在外面树上睡觉。那棵老槐树。身上还有伤。”

齐桓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不解到某种类似于心软的东西,几秒钟之内变了好几个来回。他看着吴哲小心翼翼地把金宝仪放到自己的床上——吴哲的床在下铺,靠窗,比上铺方便照顾——然后拉过被子,轻轻地盖在她身上。金宝仪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又疼得皱了一下眉,发出一声细细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哼唧,但没有醒。她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摸到了那个挎包,然后把挎包搂进怀里,把脸贴在挎包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

齐桓沉默了很久,最后用气声说了两个字:“你行。”

吴哲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金宝仪。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小,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嘴唇上那两个咬破的伤口在月光下像是两片干枯的花瓣。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像是在做一个很累的梦。

吴哲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金宝仪无意识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和几缕散落的黑发。

成才其实也醒了。但他是那种看到事情已经有人处理就不会多嘴的人。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翻了个身,背对着吴哲那边,闭上眼睛继续睡。只是在彻底睡着之前,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天袁朗要是知道了,这事儿可就大了。

然后他想,管他呢。明天再说。

吴哲没有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靠着墙,闭着眼睛假寐。他不敢睡死,怕金宝仪半夜翻身扯到伤,怕她从床上滚下来,怕她醒来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会害怕。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拓永刚的鼾声、成才均匀的呼吸声、齐桓偶尔翻身的声音,以及金宝仪细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的呼吸声。

吴哲听着她的呼吸声,忽然想到一个事——她睡觉的时候还在皱眉,她到底在做什么梦?

他不知道的是,金宝仪梦见了她妈。

梦里她妈站在辽石化学院的校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红烧排骨和糖醋鱼。她妈朝她招手,说宝啊,妈给你送饭来了,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吃。

金宝仪在梦里朝她妈跑过去,跑着跑着,她妈就不见了。校门口没有了,枣红色的大衣没有了,保温袋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她在空白的中间站着,大声喊了一声“妈”。

没有人回答她。

金宝仪在睡梦中翻了一下身,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吴哲搭在床沿上的被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吴哲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他被角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甲圆润,白得像一块玉。这只手攥得那么紧,指节都在发白。

他没有把手抽开。他只是把被子往金宝仪的方向又拢了拢,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的另一边,月光从窗口的这头挪到了那头,银白色的光斑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在不声不响地换岗。

宿舍里六个人——床上一个,床下五个——在六月的深夜里,共享着同一片安静。

金宝仪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睡在她旁边椅子上的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窗外那棵梧桐树在月光下投下的影子有多长。但她攥着那一角被子,在梦里喊了一声妈妈之后,没有听到回音,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稳稳地压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是一只温暖的手。

那只手没有握紧她,只是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金宝仪在梦里停下了奔跑的脚步,站在原地,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再喊妈妈,而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感觉到手背上那一点温暖,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为她点亮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

她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一点。

眉头,也在不知不觉中,舒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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