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仪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那种刻意的、大声的动静,而是好几个人压着嗓子、蹑手蹑脚、但人多了怎么都藏不住的那种细碎声响。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有人清了清嗓子,又硬生生把后半截咳嗽咽了回去;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立刻被另一个人“嘘”了回去。
这些声音像水一样慢慢渗进金宝仪的梦里,把她从那个白茫茫的、找不到妈妈的虚无空间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她的意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一条鱼从黑暗的深水区慢慢游向光亮的水面——先是模糊地感觉到了身下的床铺,不是树杈,是软的、平的、有被子味道的床铺;然后感觉到了怀里的挎包,硬邦邦的,金子在里面硌着她的肋骨;最后,她感觉到了很多道目光,落在她脸上、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的、憋着气的注视。
她先是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巴抿了抿,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起床气的、软绵绵的“嗯——”。接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对着那些目光,似乎打算再赖一会儿。
翻身的动作牵动了后背的伤,她整个人猛地一僵,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倒吸凉气的“嘶——”,那点残存的睡意在这一下剧痛中被彻底驱散了。
金宝仪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名叫什么她没看清,只看到封面上的字是竖着排的,像是军事理论之类的东西。她眨了眨眼睛,目光从书移到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倒不久的。她的挎包还在她怀里,拉链好好地拉着,里面的金子一个没少,手机和平板也还在,她睡前偷偷摸过一遍确认过了。
然后她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转过身来,像一只从壳里往外探头的小乌龟。
她先是看到了椅子上坐着的吴哲。吴哲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头微微偏向一侧,睡得正沉。他守了她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这会儿眉头舒展着,呼吸又长又匀,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青色胡茬,在晨光中像一层薄霜。
金宝仪看着他的脸,觉得有点眼熟,但脑子还没完全开机,一时没想起来是谁。她又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看向床的另一侧。
然后她的目光撞上了六双眼睛。
齐桓站在床边两米远的地方,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放着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显然是准备洗漱用的。他的动作定格在了从床到门口的半路上,一只脚抬着没落下,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表情是一种极其克制的、试图表现得“我只是恰好路过”但完全失败了的尴尬。
成才坐在对面的床上,鞋子已经穿好了,鞋带系得规规矩矩,但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以一种非常不自然的姿势弯着腰,假装在系鞋带。那条鞋带他已经系了至少三分钟了,系了拆,拆了系,鞋带孔都快被他磨毛了。
拓永刚是最不加掩饰的那个。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直地盯着金宝仪,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在野外发现了一种从没见过的珍稀动物,又好奇又不敢靠太近。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憨乎乎的微笑。
马小帅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双鞋,整个人缩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他的脸已经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是被人拿开水浇了一遍。他不是不敢看,是不好意思看——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从男兵宿舍的床上醒过来这件事,对于一个脸皮薄的小伙子来说,冲击力不亚于一颗炸弹。
甘小宁比马小帅好不到哪里去。他躲在拓永刚身后,只露出一个头顶和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金宝仪,一会儿看看吴哲,一会儿看看齐桓,一副“这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六个人,六种姿态,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看金宝仪。
金宝仪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从休眠到开机的全部启动程序。她看了看吴哲(椅子上的那个),看了看齐桓(端着盆定住的),看了看成才(系了三年鞋带的),看了看拓永刚(看猴的),看了看马小帅(门后露了半张脸的),看了看甘小宁(头顶加眼睛的)。
她消化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不是很大但非常清脆的惊叫。
那声惊叫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整间宿舍在一瞬间炸开了锅。齐桓被惊得手一抖,搪瓷盆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成才终于放弃了他那条可怜的鞋带,猛地直起身,后脑勺磕在了上铺的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拓永刚从床铺上弹了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嘴里喊着“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马小帅在门框后面缩得更深了,只露出半个额头;甘小宁直接从拓永刚身后跳到了齐桓身后,身手之敏捷绝对配得上老A的称号。
吴哲是被那声惊叫吓醒的。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扶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开口了:“怎么了?谁?什么事?”
金宝仪缩在床角,把被子拉到了下巴,怀里的挎包被她抱得死紧,两只杏眼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六张慌张的脸。她的头发散了,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衬得她的脸又小又白,那双瞪圆了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和困惑,像一只被一群大型犬围住的、刚睡醒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炸了毛的小猫。
“你们是谁啊?!”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尾音往上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哭腔,“这是哪儿啊?!”
吴哲终于看清了状况,松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用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说:“金宝仪,是我,吴哲。昨天食堂,苹果,记得吗?”
金宝仪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了两秒,终于把昨天食堂里那个递给她苹果的人和对面的这张脸对上了号。她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半信半疑,从半信半疑变成了某种介于尴尬和不好意思之间的微妙神色。
“……吴哲?”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对。”吴哲点头。
金宝仪的视线缓缓扫过整间宿舍——四张上下铺,七个人(算上她自己),一个搪瓷盆,一条快被成才系断的鞋带,一扇被马小帅当掩体的门,以及六双终于从“偷看”变成了“正大光明地看”的眼睛。
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额头,声音闷在被子里,含混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怎么会在这儿啊……”
“你昨天在树上睡觉。”吴哲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老槐树,营房后面那棵。我把你抱回来的。”
金宝仪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流。食堂,苹果,晚霞,老槐树,她爬上去,蜷在树杈上,风吹过来很凉,她困得不行,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脸慢慢地、一层一层地红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脸上刷了一层又一层的胭脂,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连耳朵尖都变成了透明的粉红色。
“你……你把我……”她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抱回来的?”
“抱回来的。”吴哲确认。
金宝仪的嘴在被窝里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只留下一头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像一只把脑袋扎进沙子里的鸵鸟,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同一个信号:不要理我不要看我不想活了。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拓永刚先笑出了声。他那个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可爱到了的、控制不住的笑,笑得憨厚又响亮,像一台老式拖拉机在发动。他的笑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发了连锁反应——马小帅在门后面没忍住,噗嗤了一声,又赶紧用手捂住嘴;甘小宁躲在齐桓身后,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不敢出声;就连成才那张一向绷着的脸上都出现了一条细微的、像是裂痕一样的笑意。
齐桓没笑。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放回盆里,端着盆走到金宝仪的床边,把盆放在床头柜上。他的动作很稳,表情很平,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怕吓着什么小动物:“洗漱用品我放在盆里了,毛巾是新的,牙刷杯子都用热水烫过了。洗漱间出门右转走到头,左拐就是。”
金宝仪从被子里慢慢探出一双眼睛,看着齐桓。齐桓的脸是那种很硬朗的长相,方下巴,浓眉,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就不像是会给人端洗脸盆的那种人。但他端了,而且热水烫过了。
“谢谢。”金宝仪的声音还闷在被子里面,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齐桓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你身上有伤,动作慢点,别抻着了。”
然后他大步走出了宿舍,步子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成才终于放弃了他那双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用一种非常自然的、仿佛这间宿舍里每天都有一个长头发女孩子从床上醒来一样的表情,从金宝仪床边走了过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了金宝仪的枕头旁边。
金宝仪低头一看,是一管芦荟胶。
“祛疤的。”成才说,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显得太刻意,“伤好了之后每天涂两次,别偷懒。”
说完就走了,步子比齐桓还快。
拓永刚没走。他大大咧咧地走过来,蹲在金宝仪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她,语气里全是真诚的好奇:“你头发怎么这么长?养了多久了?你平时怎么洗?用什么洗发水?你那个筷子是怎么把头发盘起来的?能教教我吗?”
金宝仪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还没说出来,吴哲就在旁边伸手拍了拓永刚脑袋一下:“你话怎么这么多?她刚醒,你让她喘口气行不行?”
拓永刚捂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金宝仪头上的筷子——对,那根一次性筷子还在她发髻里插着,经过了一整夜的折腾居然没掉,顽强得像一个奇迹。
马小帅和甘小宁像两只受惊的兔子,在金宝仪看过来的一瞬间同时移开了目光,假装在认真研究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金宝仪看着他们俩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马小帅正好偷偷转回目光,捕捉到了那个弧度。他的脸又红了一个色号,从红富士变成了蛇果。
甘小宁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说:“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马小帅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脖子根都红了。”
“晒的。”
“你昨天晚上还在说今天阴天。”
“闭嘴吧你。”
金宝仪没听到这段对话,因为她正忙着从被窝里把自己拆出来。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抗议,后背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屁股上的伤在她挪动的时候被反复摩擦,疼得她直抽气。她想撑着床沿站起来,手腕上没力气,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回去。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吴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上臂,另一只手把搪瓷盆端到了她手边。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没事吧”,没有说“我扶你”,只是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像一个沉默的、不会塌的支架。
金宝仪抬头看了他一眼。吴哲比她高很多,她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的眼睛很好看,不大但很深,像是能装下很多东西。
“谢谢。”她说。这是她今天第三次说谢谢了。
吴哲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把路让开:“洗漱间往右走到头,左拐。早饭七点半,来得及。”
金宝仪抱着她的挎包,端着搪瓷盆,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她走路的姿势还是一瘸一拐的,腰弯着,步子很小,但比昨天稳了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用那双还带着水汽的杏眼看了宿舍里每一个人——齐桓不在,成才不在,拓永刚在整理床铺,吴哲站在窗边,马小帅和甘小宁还在假装研究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小小的、腼腆的、像是一朵花苞初绽的笑。
“我叫金宝仪。”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谢谢你们。”
拓永刚停下叠被子的动作,朝她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憨,露出一排白牙。马小帅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了下来,轻轻地点了点头。甘小宁从齐桓身后伸出半个身子,朝她挥了挥手。成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金宝仪转过身,抱着她的盆,一步一步地走向洗漱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宿舍里所有的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她走了,而是因为她笑了。那个笑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被那片羽毛击中了心脏最软的那一块。
拓永刚把被子叠好,拍了拍枕头,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刚才那个笑,我得记一辈子。”
马小帅没说话,但他默默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吴哲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老天爷确实是偏心眼的,但这一次,他偏心得让人服气。
金宝仪在洗漱间里对着那面有些斑驳的镜子,用一根一次性筷子重新把头发盘好,用齐桓准备的毛巾洗了脸,从挎包里翻出化妆包,仔仔细细地涂了润唇膏。镜子里的那张脸比昨天干净了很多,虽然眼睛还有点肿,额头上的红印还没消,嘴唇上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但依然是那张漂亮得不像真的脸。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睛,小声说:“宝,你昨天过完了。今天,是新的一天。”
然后她把毛巾叠好放进搪瓷盆里,端着盆走回了那间她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号码、但已经有六个人在那里等她的宿舍。
她不知道这间宿舍的门牌号是多少,但后来她会知道,这里是老A的宿舍楼二层最尽头的那一间,门牌号是207。再后来,她会把这串数字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牢。
但现在,她只是端着盆,慢慢地、稳稳地,走回了那扇敞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