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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穿越士兵2

金宝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食堂的。

每一步都是酷刑。屁股上的伤让她不敢迈大步,后背上的伤让她不敢直起腰,她就像一个刚被拆了重装的老式机器人,每一个关节都在吱呀作响,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那个刺绣挎包这时候反而成了唯一的慰藉,她把它抱在怀里,走一步,颠一下,金子在包里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给她打拍子。

她走过训练场的时候,有几个穿着同样迷彩服的人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她的狼狈——在老A,狼狈是常态。是因为那张脸。那张脸即使被眼泪和灰尘糊了一层,即使额头上顶着一个红印,即使嘴唇上带着两个渗血的牙印,依然漂亮得让人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金宝仪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她在专心致志地疼。

食堂是一栋灰色的平房,门口挂着“就餐区”的牌子,她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肚子立刻配合地发出一长串咕噜噜的响声,响得她都不好意思了。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小声说:“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喂你。”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金宝仪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找到打饭的窗口,排到了队尾。排队的时候她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缩在那件过大的训练服里,像一只试图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但她忘了一件事——她的头发。刚才在晾衣场折腾的时候帽子还在,这会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几缕黑色的长发从帽檐下面漏出来,垂在脸侧,和这一屋子的板寸头形成了某种堪称炸裂的对比。

轮到她打饭的时候,掌勺的大叔看了她一眼,手明显抖了一下,多给她舀了半勺红烧肉。金宝仪端着餐盘说了声谢谢,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大叔的手又抖了一下,差点把勺子掉进菜盆里。

金宝仪端着餐盘找位置,屁股疼得她没办法正常坐下,只能侧着身子、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把自己放到了长凳上。刚坐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疼得闭了一下眼睛,咬着嘴唇把那声呻吟咽了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吃饭。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这个食堂里所有人都不同。

不是狼吞虎咽,不是风卷残云。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得很仔细。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小口,眉眼间露出一丝极细微的、满足的神情——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她把红烧肉吃完,用筷子把餐盘里的菜按顺序一样一样地吃,吃相斯文得不像是在部队食堂,倒像是在什么高级餐厅里参加晚宴。

她吃饭的时候终于想起来把帽子摘了。

帽子摘下来的那一瞬间,一头黑色的长发倾泻而下,像是有人在食堂里泼了一匹黑绸。金宝仪的长发又黑又亮,垂到腰际,在食堂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的头发上还残留着早上喷的发胶的淡淡香味,那种花香型的、甜而不腻的味道,在弥漫着红烧肉和米饭香气的食堂里像一缕不合时宜的春风。

整个食堂有一瞬间的安静。

不是那种刻意的、戏剧化的安静,而是很多人同时停下了咀嚼和交谈、但又没完全停下来的那种微妙的安静。筷子碰到餐盘的声音还在,脚步声还在,但那些低低的说话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突然断掉了。

金宝仪没有注意到这个安静。她在专注地处理她的头发——长发太碍事了,垂下来会沾到菜汤。她的手在餐桌上摸了一下,摸到了刚才用来吃面的一次性筷子,她抽出一根,用纸巾擦了擦,然后把那头黑亮的长发在脑后三两下盘了起来,那根一次性筷子往发髻中间一插,一个利利索索的丸子头就成型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她翻铁丝网利索一万倍。

几缕碎发从发髻边缘散落下来,贴在她白皙的后颈上,被日光灯照得几乎透明。

齐桓是第一个注意到她的。

他从食堂的另一头走过来打饭,余光扫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起初没在意,走了两步觉得不对,退了回来,歪着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他端着餐盘站在过道里,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老天爷你是不是太偏心眼了?

那张脸太小了,太小了,小到他的巴掌大概就能盖住整个脸。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画,是工笔画,细细的、淡淡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皮肤白得发光,在满屋子晒成小麦色、古铜色、酱油色的面孔中间,她坐在那里像一盏被不小心端进了仓库的水晶灯。

而且她在用筷子吃饭。用一根筷子盘头发。穿着大了一号的训练服,后背的衣料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额头上顶着一个红印,但她坐在那里吃饭的样子,优雅得像是坐在自家餐厅里,面前放的是一整套银质餐具。

齐桓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那一桌坐了下来。

成才在齐桓之后注意到金宝仪。他是被齐桓的表情带过去的——齐桓这个人,他认识,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的事情不多。他顺着齐桓的目光看过去,第一反应不是“漂亮”,而是“这谁”。老A的人他基本都认识,这张脸没在任何一份档案上出现过,也没在任何一次训练场上出现过。第二反应才是“确实漂亮”。

他把目光收回来,夹了一口菜,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拓永刚的反射弧比较长,他是在吃完一碗饭之后才注意到金宝仪的。他端着空碗站起来准备去打第二碗,一抬头就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小姑娘——不,不是小姑娘,是个穿着训练服但长头发、白皮肤、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站在那儿,碗举在半空中,忘了要去打饭。

吴哲是在和金宝仪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才彻底确认了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金宝仪吃到一半的时候,终于抬起了头。她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不,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好几道目光从食堂的不同方向汇聚过来,落在她身上,像是几只不同温度的探照灯。她含着那口米饭,杏眼慢慢地从左到右扫了一圈,看到了齐桓端着餐盘僵在过道里的身影,看到了成才夹着菜忘了往嘴里送的样子,看到了拓永刚举着空碗发呆的傻样,看到了马小帅和甘小宁从另一桌探出头来的两张年轻的脸。

金宝仪把嘴里的米饭咽了下去,放下筷子,用一种很平静的、甚至还带着点礼貌的微笑的表情,朝他们点了点头。

那个微笑就像一记闷拳。

不是因为她笑得多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是因为她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额头上顶着一个红印,嘴唇上有咬破的伤口,但她笑起来的那个弧度,干净、得体、甚至带着一点小女孩子的腼腆,像是在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吴哲最先恢复了行动能力。他端着餐盘站起来,走到金宝仪对面的位置,问了一声:“这儿有人吗?”

金宝仪摇了摇头。

吴哲坐下来,近距离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心里有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你真的不是从什么画里走出来的吗?但他忍住了。他把餐盘放好,拿起筷子,假装很自然地问:“你是哪个中队的?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拓永刚端着饭碗哐当一声坐到了吴哲旁边,齐桓和成才也端着自己的餐盘挪了过来,马小帅和甘小宁从隔壁桌探过身子,六个人把金宝仪围成了一个半圆。

金宝仪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筷子悬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一群大型犬围住的小猫。

“你头发怎么这么长?”拓永刚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然的、毫不掩饰的好奇,“你不是男兵吗?”

金宝仪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还没等她回答,甘小宁就在旁边插嘴:“你瞎啊,这能是男兵?”

“短发是规定——”拓永刚话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是文艺兵或者机关单位的女兵,头发长一点是可能的。但这里是老A,是特种部队的选拔训练营,一个长头发的女兵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的事。

“我叫吴哲。”吴哲主动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旁边几个人,“这个是齐桓,这个是成才,这个是拓永刚,那边两个是马小帅和甘小宁。你是新来的?”

金宝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抿了抿嘴唇,声音不大:“我叫金宝仪。”

“金宝仪?”吴哲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和这张脸放在一起,合适得不像真的。姓金,长着一张金尊玉贵的脸,老天爷确实是偏心眼的。

“你从哪里来的?”成才问。他的语气比拓永刚沉稳一些,但好奇心一点不少。

金宝仪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餐盘里的米饭,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她没办法回答。她不能说她从2026年来,不能说她从辽石化学院来,不能说她的党员证上写着2024年入党。她甚至不能说她是从哪支部队调过来的,因为她对2006年的军队编制一无所知。

“很远的地方。”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模棱两可的含糊。

齐桓皱了皱眉。他当过多年兵,听得出什么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不能说的。金宝仪这个回答属于后者,而且她的眼神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闪了一下——不是撒谎的那种闪,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的那种闪。

“你多大了?”马小帅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他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十八。”金宝仪说。

“十八?!”拓永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十八就来老A了?我十八还在老家种地呢!”

金宝仪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就是这个动作,她的左肩缩的时候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她整个人一僵,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筷子差点从手里滑落。她咬着嘴唇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但那一瞬间的反应被吴哲捕捉到了。

吴哲这个人,心思细得像针尖。金宝仪缩肩膀的那一下,他注意到她的后背在训练服的衣料下有一个不自然的紧绷,而且她的坐姿很奇怪——不是正常坐在长凳上,而是侧着身子,右边屁股悬空,左边屁股小心翼翼地沾着凳子边沿,整个人像是坐在一根钉子上。他见过太多伤员了,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这是身上有伤、而且是外伤的人才会有的坐姿。

他放下筷子,看着金宝仪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你身上有伤?”

金宝仪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抬起眼睛看着吴哲,那双杏眼里还残留着之前哭过的红,但在这一刻,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很干净,干净到吴哲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嗯。”她说,声音不大,但没有躲闪。

“什么伤?”吴哲追问。他不是一个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人,但他注意到金宝仪后背的衣料上有一些不正常的褶皱和纤维断裂的痕迹,那个位置、那种形态,他太眼熟了。

金宝仪低下头,把筷子平放在餐盘上。她犹豫了两秒钟——不是要不要说的犹豫,而是要怎么说的犹豫。然后她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数字。

“四十。”她说。

坐在旁边的甘小宁倒吸了一口凉气。四十下,在部队里,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它不是四十个俯卧撑,不是四十个引体向上,四十下意味着某种惩罚,某种他们每个人都经历过、但没有人会主动提起的东西。

“什么四十?”拓永刚还没反应过来。

吴哲没有说话。他在看金宝仪的坐姿——侧着身子,右边屁股悬空,左边屁股只用一点点边沿撑着。他又在看她的后背——训练服的衣料在那个位置有几道不正常的竖条纹褶皱,从左肩胛延伸到右腰际,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之后纤维断裂形成的纹路。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皮带?”他问。声音不高,但音调变了。

金宝仪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食堂里忽然安静了。这次是真正的安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筷子碰餐盘的声音都没有了。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六个特种兵坐在那里,表情各异,但核心情绪惊人的一致——一种混合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东西。

“四十下皮带?”齐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

金宝仪抿了抿嘴唇,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她回忆了一下那个男人的长相——高个子,肩膀很宽,眉骨很高,眼睛很亮很锐利,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是在宣判。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抽了我两轮。第一轮二十下,在屁股上。第二轮二十下,在后背上。”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不想让气氛太沉重似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小小的、带着点无奈的笑:“第二轮没收力。”

那顿饭在场的六个人都没怎么吃好。金宝仪倒是把餐盘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那半勺多给的红烧肉都没剩。她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吃完之后她把筷子整齐地放在餐盘上,从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叠好,和餐盘一起端到了回收处。

她走路的姿势还是一瘸一拐的,腰有点弯,步子迈得很小,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吴哲看着她端着空餐盘走向回收处的背影,那件过大的训练服罩在她瘦小的身板上,像是一件不合身的盔甲。她的头发还盘在脑后,那根一次性筷子插在发髻里,在她走路的时候微微晃动。

四十下皮带,屁股和后背各二十下。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挨了四十下皮带,然后端着餐盘来食堂吃饭,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把餐盘端去回收处,用纸巾擦了嘴,叠好扔掉。

吴哲把手里那根一直没动的筷子放下来,忽然觉得嘴里的饭菜没什么味道了。他看了一眼齐桓,齐桓正看着金宝仪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表情复杂得像是在计算什么。成才低着头,用筷子在餐盘里画圈,不知道在想什么。拓永刚皱着眉,一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马小帅最小声地问了一句:“四十下皮带……会不会留疤啊?”

没有人回答他。

金宝仪走出食堂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的渐变,像是一幅巨大的水彩画。

她把怀里的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金子在包里又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四十下。”她小声对自己说,语气像是在安慰谁,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行,没死。”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晚霞的映照下,漂亮得不像真的。

身后,食堂的门被人推开了。吴哲走了出来,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给你。”他把苹果递过来,没看她,看着天边的晚霞,“多吃点,好得快。”

金宝仪接过苹果,低头看了看,是一个很普通的不太红的苹果,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是她今天见到的最好看的东西。

“谢谢。”她说。

吴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下次他再打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金宝仪愣了一下:“报你的名字有用吗?”

吴哲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犹豫:“……大概没有。但至少让他知道,有人罩着你。”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金宝仪会追问什么似的。

金宝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苹果,看着吴哲的背影消失在营房的拐角处。她把苹果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果香钻进鼻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这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吐了出来。

她咬了一口苹果,脆的,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金宝仪含着那口苹果,眼泪忽然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有人在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来、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给了她一个苹果,说了一句“有人罩着你”。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了回去,又咬了一大口苹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她一边嚼一边含着泪花笑了,那笑容甜得像是她咬的不是苹果,而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远处的营房里,有人拉亮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一片灰蓝色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金宝仪把苹果核用纸巾包好揣进口袋,抱着她的挎包,朝着那片温暖的光亮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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