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仪目送袁朗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营房门外的阳光里,又等了三秒钟,确认他不会突然折返,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蹲了下去。
她蹲在晾衣场的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哼唧。屁股上火辣辣地疼,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她刚才那二十下皮带不是做梦。她伸手摸了摸,隔着训练服的布料都能感觉到皮肤烫得厉害,肿了,肯定肿了。
“什么人嘛……”她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声音闷得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打人这么疼……我又不是你的兵……”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但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这里没有人在听。她抬起头环顾了一下晾衣场,那些清一色的迷彩服在风里轻轻晃荡,像一排排沉默的稻草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着。
金宝仪忽然就觉得特别委屈。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委屈,是那种细碎的、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爬上来的委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2026年还有没有人在找她,不知道她妈发现她不见了会有多着急。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叫“老A”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只知道这里的太阳很晒,这里的路很颠脚,这里的人打人很疼。
她把挎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拉开拉链,翻出那包纸巾抽了一张,仔仔细细地把眼泪擦干净了。然后又翻出化妆包,拿出那管润唇膏,对着小圆镜子认真地涂了一遍。嘴唇刚才咬得太用力了,有点破皮,润唇膏涂上去蛰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但坚持涂完了。
镜子里那张脸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但依然漂亮得不讲道理。金宝仪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小声说:“宝啊,你今天可是遭老罪了。”
她把镜子收好,拉上挎包拉链,重新背好。站起来的时候屁股疼得她龇了一下牙,她扶着墙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脖子还是有点疼,是翻铁丝网的时候崴的那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肿了一个小包,但应该没伤到骨头。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老老实实去找那个男人说的什么“归队”,但这个选项她连考虑都没考虑,因为她根本不属于任何队,去了就是送人头。二是在这个地方先找个角落猫着,搞清楚状况再说。
金宝仪选了二。
她慢慢挪到晾衣场的角落里,那里堆着几个旧木箱子,她把两个箱子摞在一起,靠在墙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屁股刚碰到木箱面她就弹了起来——太疼了,根本坐不了。她只好侧着身子歪靠着墙,把挎包垫在腰后面,总算找到了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
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在她因为出汗而发凉的脖子上,舒服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折腾了这么半天,她的体力早就耗得差不多了,这会儿靠在墙上,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她想,我就眯一小会儿,一小会儿。
然后她就睡过去了。
袁朗走出晾衣场之后并没有立刻走远。他往营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皱了皱眉,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往前走。
他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个小孩。
金。宝。仪。三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读音很秀气,像是南方那边的人。皮肤白得不像当兵的,脸也嫩,看着顶多十七八,但那双眼睛不太对劲——不是不正常的眼神,而是太正常了。在老A待久了的人,眼睛里多少都带着点东西,警觉的、审慎的、绷着一根弦的。但那小孩的眼睛干净得过分,像是从来没被人骗过、没被人坑过、没在训练场上被按着头吃过土。
还有那双绣花鞋。
袁朗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他不是没见过新兵带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入伍,但绣花鞋配训练服这种组合,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把烟叼回去,决定先回去处理别的事情。一个偷懒的小兵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回头让人查一下花名册就是了。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
袁朗处理完手头的事,从二楼办公室出来,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晾衣场那条路上。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走这条路,可能是想去看看那个小孩有没有老老实实回去,也可能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刚才的判断有没有错。
晾衣场的门还是虚掩着,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看见了让他血压瞬间飙升到一百八的画面。
那个小孩蜷在角落里,靠着墙,睡得像只翻肚皮的猫。迷彩服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锁骨,卷起来的袖口散开了,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的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缓,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腮边还挂着一道干了的泪痕。那个宝蓝色的刺绣挎包被她当枕头垫在脑袋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
她睡得很香。甚至可能是太香了,嘴角好像还带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的弧度。
袁朗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想起刚才这个小孩趴在他面前挨了二十下皮带,一声没吭,眼泪掉得像断了线的珠子,但愣是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他当时心里还动了一下,觉得这小孩有点骨气,挨了打不哭不闹,也许是个可造之材。
结果他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找了个角落睡大觉。
不是去找自己的中队归队。不是去换一身合体的衣服。不是去处理一下自己被打肿的屁股。是——睡——觉。
袁朗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当新兵那会儿,被班长训了,回去加练到半夜,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出操。他也想起老A的这些兵,哪一个不是咬着牙咬着牙咬着牙,把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咽进肚子里,然后继续往前跑。
而这个小孩,她选择摆烂。
袁朗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动静不算小,但金宝仪只是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屁股朝着外面继续睡。她大概是睡梦中觉得侧躺不舒服,想换个姿势,但屁股刚碰到地面就疼得她哼哼了两声,又翻了回去。
袁朗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摆烂”这两个字。在老A,你可以跑得慢,你可以打不准,你可以犯错,但你不可以放弃。不可以往地上一蹲说我不干了。不可以被人训了就自暴自弃。不可以该跑的时候躺着,该拼的时候缩着,该站起来的时候装死。
他蹲下来,伸手捏住金宝仪的后脖颈,像拎猫一样把她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金宝仪被从深度睡眠中粗暴地拽出来,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软,眼睛还没睁开就含混地哼哼:“……妈……再睡五分钟……”
袁朗的眉毛抽了一下。
他把金宝仪放回地面上,退后两步。金宝仪靠着墙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那个打了她二十下皮带的男人,此刻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眼睛里的火苗子蹿得老高,比他刚才抽她的时候还要旺上三分。
“你怎么还没走?”金宝仪的脑子还没完全开机,这句话脱口而出,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尾音还往上翘了一下,听着不像是质问,倒像是撒娇。
袁朗没回答。他伸手解开了腰间的皮带。
金宝仪看到那个动作,瞳孔地震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困意在一瞬间被吓飞到了九霄云外。她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躲,但身后是墙,左边是摞起来的木箱,右边是袁朗高大的身体,她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小动物,无处可逃。
“你……你又来?”她的声音抖了,杏眼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惊恐,“我刚才不是已经挨过了吗?”
“刚才那二十下,是打你午休擅离职守、着装不整、一问三不知。”袁朗把皮带对折,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现在这二十下,是打你——”
他顿了一下,盯着金宝仪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没有纪律。没有骨气。没有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
金宝仪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拼命忍着,忍着,嘴唇又开始下意识地咬。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喊:凭什么啊!我又不是你的兵!我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我在路边睡个觉怎么了!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她完全不了解的2006年,在这个不知道是什么部队的营区里,她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资本。她没有身份,没有证件,没有一个人认识她。如果她惹怒了这个男人,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有谁可以帮她。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国家在2006年是什么样子的。她出生之前的事,她只在课本和历史课上学过,现在她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这里,像一颗被从时间线上摘下来的棋子,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袁朗看着她眼睛里那些飞快闪过的、复杂得不像一个十八岁小孩该有的情绪,心里又掠过一丝不对劲的感觉,但他把那种感觉甩掉了。这个小孩的问题不在于她是谁,而在于她的态度——一个人可以暂时不够强,但不可以先认输。
“转过身去,手扶墙。”他说。
金宝仪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她慢慢转过身,双手撑着墙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这次不是后背,是后背。她闭上眼睛,把那口准备尖叫的气咽了回去。
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金宝仪的身体猛地往墙上一撞,额头磕在了墙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次的力道和刚才完全不同——刚才那二十下虽然疼,但袁朗多少是收着力的,打得有分寸,位置也刻意选在了肉厚的地方。但这一次他没收力,皮带抽在后背上,薄薄的训练服几乎起不到任何缓冲作用,那种火辣辣的、像是被烙铁烫过的疼痛从后背炸开,沿着脊柱一路烧到头顶。
金宝仪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喉咙一样的哭喊,然后立刻把嘴唇咬住了,咬得死死的。
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不同的位置,从肩胛到腰际,每一道都带着袁朗对这个小孩“摆烂”这件事的愤怒。他不是在泄愤,他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在老A,没有人会给你摆烂的机会。你可以怕,可以疼,可以哭,但你不可以不站起来。
“我让你归队,你在干什么?”一下。
“我让你走,你在这里睡觉?”两下。
“你以为挨了打就算完了?”三下。
“你以为哭过了就可以不干了?”四下。
“兵不是这么当的,人也不是这么做的。”五下。
金宝仪哭得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墙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从来没有这么疼过,从来没有。她从小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十八年来身上最大的伤是小学三年级从滑梯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而此刻,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正在用一条军用皮带抽她的后背,每一下都像是在她的皮肤上点了一把火。
“疼……”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又细又抖,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好疼……”
袁朗的手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不到半秒。
“疼就对了。”皮带再次落下,“疼了才能记住,在这个地方,没有人在乎你疼不疼。他们只在乎你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继续走,能不能在你觉得自己已经不行了的时候再多撑一秒钟。”
第十下。第十一下。第十二下。金宝仪已经不记得自己数到哪里了,她的脑子里全是白光,耳朵里嗡嗡作响,后背像是被人揭了一层皮,每一次呼吸都能扯动那些火烧火燎的伤痕。她的膝盖在发软,好几次差点滑下去,但每次都是墙撑住了她。
她哭得很大声了,不是她不想忍,是实在忍不住了。那些声音从她嘴里涌出来,呜咽的、抽噎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扑腾。她的眼泪把墙面上的一小块水泥都洇湿了,额头上磕出了一个红印,嘴唇上被她咬出了血。
袁朗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注意到她的腿在打颤,整个人都在往下滑。他犹豫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继续打了下去。
不是他心狠。是他太明白这个道理了——有些疼早受比晚受好。在老A,以后会有比皮带疼一百倍、一千倍的东西等着她。如果连这点疼都扛不住,那她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把最后五下打完了,不多不少。
金宝仪已经站不住了。她顺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听了会心软的、小孩子才有的委屈。
袁朗把皮带系好,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颗埋着的脑袋。训练服的后背上有好几道明显的痕迹,衣料被抽得起了毛,隐约可以看到下面的皮肤泛着骇人的红。
晾衣场里很安静,只有金宝仪断断续续的哭声,和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呜呜声。
袁朗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冷,但也不热,是一种很平的、陈述事实的语气:“在我这里,你可以哭。哭完了,给我站起来。”
金宝仪没有回答,她哭得根本说不出话。
袁朗又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这次他走得很干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金宝仪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眼泪都干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干噎。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脸上乱七八糟的,全是眼泪鼻涕和灰尘的混合物,额头上一块红印,嘴唇上两个渗血的牙印,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训练服。后背的衣料被抽得皱巴巴的,有些地方的纤维甚至已经断裂了,露出细细的白色线头。她伸手摸了一下后背,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疼得她缩了一下,触手滚烫,那些痕迹一条一条地鼓起来,像是一条条蛰伏在她背上的蛇。
金宝仪抱着膝盖,仰起头看着晾衣场灰扑扑的天花板,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她妈送她去大学报到那天,在校门口拉着她的手说,宝啊,在外面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她当时觉得她妈太啰嗦了,十八岁了还当她是小孩子。
现在她想给她妈打个电话,但她没有信号。
金宝仪把挎包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拉链上那只金色的小老虎在黯淡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她把脸贴在挎包上,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妈妈。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用那只被擦得通红的手撑着墙壁,慢慢地、一厘米一厘米地站了起来。腿还在抖,后背疼得她直不起腰,她佝偻着身子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勉强站直了。
哭完了,给我站起来。
那个男人是这么说的。
金宝仪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把挎包带子重新挂到肩上——挎包带子刚好压在肩胛骨的一道伤上,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没有把带子拿下来,只是把它往脖子的方向挪了一点,让压力分散开。
她站直了,虽然腰还是有点弯,后背还是火辣辣地疼,腿还是软绵绵的,但她站直了。
晾衣场的门半开着,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金宝仪看着那条金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身上揣着价值几十万的金子,但她现在连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都没有。
她苦笑了一下,然后迈出步子,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每走一步,后背和屁股都在同时发出抗议,疼得她直抽气,但她没有停下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暖暖的橘色,远处的营房和训练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柴油的味道、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然后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亮。
金宝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营房,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委屈的、无奈的、好笑的、想哭又想笑的,全部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个带着泪痕的、皱巴巴的、但确实是微笑的东西。
她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她伸手摸了摸挎包,摸到了那三颗奶糖。
金宝仪剥了一颗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带着一股温暖的人工香精的味道。她把奶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不能乱扔垃圾,这是素质——然后含着那颗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挎包,一瘸一拐地朝着营区更深处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找角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