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张面瘫脸,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但桑禾注意到,他手里的书换了一本。上次是《群体心理学入门》,这次是《退休规划指南》。
“行啊。”国王说,声音懒洋洋的,“那你们想怎样?”
桑禾愣了一下。
她准备了吵架的台词,准备了骂人的话,甚至准备了万一谈不拢怎么撤退的方案。
但她没有准备这个——他说“行啊”。
好像在说“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你……你停止这些灾难。”桑禾的声音有点结巴,但她很快稳住了,“停止投票,停止毁我们的田,停止冻我们的村子。全部停止。”
国王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高台侧面走了下来。
十二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桑禾没退。
她站在原地,看着国王一步步走近。
近距离看,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普通。一米七几的个子,不胖不瘦,灰布衣服洗得发白,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木屑的布鞋。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能看穿人的心思。
他走到桑禾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
“停止?”国王说,“那些灾难又没真的杀人。”
桑禾瞪大眼睛:“没杀人?顾老头呢?他不是人?”
“顾老头是意外。”国王的语气依然平淡,“我说过了,那是意外。”
“你说意外就是意外?”
“你可以不信。”国王耸了耸肩,“但事实是,我没有杀他。杀他对我的计划没有任何好处。”
桑禾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撒谎的痕迹。
但没找到。
不是因为她相信他,而是因为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一种“无所谓你怎么想”的坦然。
国王继续说:“你们的田减产了,但还有收成。天气冷了,但没人冻死。粮食被虫子啃了一些,但还有库存。你们千年没饿过冻过,这点小风小浪就受不了了?”
桑禾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不想承认,但他说的是事实。
目前为止,除了顾老头的意外,确实没有死人。
“你这叫什么?挫折教育?”桑禾的声音带着讽刺。
国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差不多。但我更喜欢叫它——‘社会化训练’。”
桑禾被他这句话恶心到了。
“你当我们是狗?”
“狗比你们强。”国王说,“狗至少会护食。你们呢?投票把自己人的粮投没了,还觉得挺理性。”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桑禾的胸口。
她想起了那些投票结果,想起了老人、残疾人、外地人的脸。
她没有参与投票,但她也没有阻止。
“这不一样。”她咬着牙说。
“哪里不一样?”
桑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因为她心里知道,是一样的。
国王看着她憋屈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暂,短暂到桑禾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们是我见过最娇气的一届子民。”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高台。
他爬上台阶,坐回椅子上,拿起刻刀,继续雕木头。
桑禾站在下面,手里攥着锄头,指节发白。
她身后的大壮小声说:“其实……国王说的有点道理。”
桑禾猛地回头瞪他。
大壮缩了缩脖子:“不是……我就是说,确实没死人……”
“闭嘴。”
大壮闭嘴了。
但桑禾知道,不只是大壮这么想。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看到了那些闪烁的眼神。
他们在动摇。
因为国王说的话,每一句都是事实。
而事实,是最难反驳的东西。
她忽然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缩在队伍最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