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长安城不夜天。
这是苏桃夭穿越到大汉后过的第二个上元节。去年此时她正怀着刘洵,身子笨重得连翻身都费劲,刘彻不许她出门,她只能趴在宣室殿的窗前,远远地望着长安城方向那片被灯火映红的天空。今年不一样了——刘洵已经一岁零两个月,会走会跑会叫“父皇”“母后”——当然“母后”这个词是苏桃夭教他的,她不是皇后,但她不想让儿子叫自己“娘”之外还要加什么“苏姑娘”,刘彻说叫母后,那就叫母后,谁敢有意见?
刘彻今日心情极好。下午在太极殿议事时破天荒地没有发火,大臣们受宠若惊,散朝后互相打听陛下今日怎么了。有人说是打了胜仗高兴,有人说是小皇子会叫父皇了高兴,有人说都不是——今天是上元节,陛下要带苏姑娘和小皇子出宫观灯。
出宫观灯。这个消息让苏桃夭兴奋了一整个下午。她穿越一年多,活动范围仅限于未央宫,连长安城的街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青萝和紫苏也兴奋,她们虽然是宫里人,但出宫的机会也不多。紫苏翻箱倒柜地找衣裳,说要给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青萝忙着准备出宫要带的东西,水壶、点心、披风、手炉,恨不得把整个偏殿都搬上。刘洵被她们的兴奋劲儿感染,迈着小短腿在殿里跑来跑去,跑累了就扑到苏桃夭腿上,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叫“母后”,叫得她心都化了。
傍晚时分,刘彻来了。他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乌发束冠,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苏桃夭看见他的第一眼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张二十岁的脸,但每次他换一身装扮,她都会重新被惊艳一次。
“看什么?”刘彻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看好看的人。”苏桃夭老实回答。
刘彻嘴角微微上扬,俯身将刘洵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一岁多的刘洵已经很有分量了,胖乎乎的,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团子。他搂着刘彻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父皇”,刘彻的眉梢眼角都弯了。
马车从宣室殿出发,经过未央宫前殿,穿过章台门,驶入长安城的主街。苏桃夭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了外面灯火辉煌的世界。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一朵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花。行人摩肩接踵,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牵着手的年轻男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追逐打闹的孩童。卖糖葫芦的、卖花灯的、卖面具的、卖馄饨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苏桃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上元节。两千年后的上元节叫元宵节,人们吃汤圆、看花灯、猜灯谜。她小时候跟着父母去过一次灯会,人很多,灯很亮,她骑在父亲肩上,手里举着一只兔子灯。后来父亲不在了,她就再也没有去过灯会。
“怎么了?”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苏桃夭摇了摇头,放下车帘转回身,将脸埋进他胸口。“没事。就是觉得灯很好看。”
刘彻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刘洵坐在两个人中间,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苏桃夭的脸,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母后,不哭。”
苏桃夭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是在笑。她握住刘洵的小手,亲了一口,说:“母后没哭,母后是高兴。”
马车在长安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停了下来。刘彻先下车,然后将苏桃夭扶下来,最后将刘洵抱在怀里。一家三口站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刘彻换了一身常服,没有带侍卫,混在人群里就像普通的富家公子带着妻儿出来看灯。
苏桃夭第一次在汉代逛夜市,看什么都新鲜。糖葫芦她吃了一串,酸酸甜甜的,比御膳房做的有烟火气。花灯她挑了一盏兔子灯,提在手里,烛光透过薄薄的绢纱映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照得温暖而柔软。刘洵看中了一只会转的风车,刘彻给他买了,他举着风车在人群中跑来跑去,风车呼呼地转,他咯咯地笑。
刘彻站在苏桃夭身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提着那盏兔子灯,目光追着在前面跑的儿子。“朕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他的声音很轻。
苏桃夭转头看着他:“哪样的一天?”
“穿着便服,走在人群里,没人认识朕。”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灯,嘴角微微上扬,“朕从十七岁登基,出门就是前呼后拥,走到哪里都被人跪着喊万岁。朕以为自己不喜欢热闹,原来不是不喜欢,是不喜欢那种热闹。”
“你喜欢这种热闹。”苏桃夭说。
“对,”刘彻抬起头,看着在人群中奔跑的刘洵,“这种热闹,朕喜欢。”
刘洵跑累了,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扑到刘彻腿上,举着风车喊“父皇抱”。刘彻弯腰将他抱起来,他把风车举到苏桃夭面前,说“母后,给你”。苏桃夭接过那只呼呼转的风车,眼泪又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幸福太多了,多到她的心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刘彻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着妻子,三个人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千万个普通家庭一样,看灯、吃糖葫芦、买风车、笑。
远处的城楼上,一盏巨大的孔明灯缓缓升起,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一颗在天上移动的星星。苏桃夭仰头看着那盏灯,在心中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愿刘彻长命百岁。愿刘洵平安喜乐。愿那个在应天府仰望天幕的老人,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应天府的那位老人,也看见了一盏灯。
天幕之上,画面在苏桃夭仰头看孔明灯的那一刻亮了起来。这一次的亮起很温柔,光芒从暗到明,像有人在天空中点亮了一盏巨大的灯。
王默趴在花蕾城堡的阳台上,看着天幕上苏桃夭提兔子灯、刘洵举风车、刘彻揽着妻儿的画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嘴角是弯的。“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幸福了。”
陈思思站在她身后眼眶也红红的,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天幕上那盏越飞越高的孔明灯:“她许了一个愿。也许是对着那盏灯许的。”
建鹏靠在墙边嘟囔了一句:“她许了什么愿?”没有人能回答。
灵犀阁中,颜爵站在窗前望着天幕上那盏孔明灯,手中的茶已经凉透了。“她在许愿。希望刘彻长命百岁,希望刘洵平安喜乐,希望那个在应天府仰望天幕的老人身体健康。”
毒夕绯靠在椅背上难得没有卷发丝:“你怎么知道?”
“因为本座也在许愿。”颜爵的声音很轻。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太极殿外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天幕,长孙皇后轻轻靠在他肩头:“陛下,臣妾想去长安城的灯会看看。”
李世民低头看着妻子嘴角微微上扬:“明天朕带你去。”
应天府,朱元璋坐在石榴树下仰头望着天幕,天幕上有一盏孔明灯正在缓缓升起。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标儿他娘,”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在给咱许愿。”
马皇后握着他的手:“你怎么知道?”
“咱就是知道。”朱元璋仰头看着那盏灯嘴角缓缓弯了起来。他也闭上了眼睛在心中默默地许了一个愿。愿那丫头平平安安,愿标儿快快乐乐,愿那个年轻皇帝好好待她们母子。
他睁开眼睛,天幕上的孔明灯已经飞得很高很高,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融进了漫天的星光里。他看着那个光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