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渡把车停在一个他没来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但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穿过路边那些稀疏的树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他把车停在了一条老旧的街道旁边,街道两侧是那种灰墙灰瓦的老房子,门窗紧闭,墙根处长着青苔。路面上有一些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像是几片被剪碎的蓝天掉落在地上。
他熄了火,但没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街道的尽头是一面墙,墙后面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坐在那里。他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手搭在方向盘上,感受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手背上的温度,暖暖的,像是有人在用掌心轻轻覆盖着他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东西上——副驾驶座的手套箱上,上面贴着一张纸。他记得那张纸不在那里。他出发的时候它不在。他停车的时候它不在。但现在它在那里,边缘有些翘起,像是刚贴上去不久。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张纸的边缘。纸张很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带着一点毛边。
他把那张纸揭了下来。
是一张车票。很小,像是以前公交车上那种老式的纸质车票。边缘印着红色的齿痕,上面没有站点名称,没有时间,没有日期。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轻,笔画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写字的人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笔尖上,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申屠聆”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方向。
宇文渡看了那张车票很久。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车票的边缘反复摩挲,像是在感受纸张的纹理和厚度,他看了一下那个箭头指的方向——是指向前方。街道尽头的方向。那棵梧桐树的方向。
他把车票折好,放进了制服内侧的口袋里,靠近左胸口的位置。他拉上拉链,拉链的金属齿在指尖发出咔嗒的声响,像是某种锁扣被合上了。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下了车。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一种微弱的暖意。他关上车门,锁好车,把钥匙揣进口袋里,然后沿着街道往前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他开车时的节奏一样,像是这条街道他已经走过很多遍了,又像是他正在走一条全新的路。路面上那些积水映着他的倒影,他走过的时候,倒影就在水面晃动一下,然后重新归拢成完整的形状。
他走到街道的尽头,走到那棵梧桐树下。
梧桐树的叶子很大,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密的阴影。树荫下有一张长椅,和隧道里那张长椅一模一样,木制的,灰褐色的表面,磨损的边缘,椅背上有一处凹陷。宇文渡站在树荫的边缘,看着那张长椅,没有走上前去。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他坐在长椅的一侧,另一侧空着,像是特意留出来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些碎金色的光斑,随着风轻轻地晃动,像是活的。
宇文渡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没有走上前去坐下,就只是站着,看着那个人安静地坐在树荫下。
那个人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一滴被冻住的、发着微光的水珠。他看着宇文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嘴唇在默念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身旁空着的那一侧长椅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说,坐。
宇文渡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抬起脚步,走过那些碎金色的光斑,走到长椅前,坐在了那个人身旁的位置上。
木头的表面很凉。但他刚坐下去,旁边那个人微微动了一下身体,把笔记本放在了膝盖上,也把手放在了椅面边缘。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宇文渡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旧书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微弱的薄荷气息。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像一个没有歌词的句子,在反复吟唱。阳光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偶尔有风把树影吹动,像是时间的脚步在地面上游移。
宇文渡看着前方,没有转头。他感到坐在旁边的人呼吸很轻很浅,但均匀而平稳,像是在经历一段漫长的蛰伏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呼吸的位置。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到了。”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宇文渡的侧脸。过了几秒钟,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才会有的满足感。
“我知道你会来。”
宇文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副旧手套的指节处磨薄了的布料。然后他伸出手,把手套摘了下来,放在旁边的椅面上。他露出了自己赤裸的、干燥的手,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肤色。
旁边的人看着他摘手套的动作,没有说话。然后他也伸出了手,把笔记本放在了长椅上,把自己的一只手伸到了宇文渡面前,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宇文渡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指腹上有一些薄薄的茧。他没有犹豫,也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轻轻地覆在了那只手上。他的手心贴着另一个人的手心,两个人的温度在那一瞬间交汇。另一个人的手心很凉,但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像是在冰冷的皮肤下,还有一团被小心保存着的东西,正在慢慢散发温度。
风把梧桐叶吹得更响了,像是一阵低语。他们坐在这棵树下,阳光洒在他们脚边,像是一张永远不会过期的车票。
宇文渡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在另一个人的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一张已经到手的票根。那个人也反握住了他的手,动作很轻,像是怕用力了就会握碎。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
长椅空着的那一侧,是空的。它被填满了。
(第十二章 完)